李承乾沒有立刻往後翻。
「這封信從哪裡送出的?」
「烏梁谷以東的接應坡。」
騎卒嘴唇乾裂,接過水只喝了一口。
「侯尚書當時帶人守坡,韓校尉護著傷者先撤。小人奉命走另一條牧道。」
「你離開時,敵兵追來沒有?」
「有火把,人數不清。山口已被咱們留下的馬隊攔了一陣。」
李承乾示意他坐著回話,讓侯文寧邊聽邊錄。
信中所記的潛入經過,直到此時才完整呈到他面前。
侯君集到谷外後,並未立即派人下渠。
渠口確實放水三次,第三次過後,水勢卻沒有停。
韓肅伏在出口摸查,發現水中夾著木屑,還有剛斷的細繩。
同行的熟水軍士試探前行,在渠內碰到新添的鐵柵。
若照圖一頭鑽進去,十餘個人擠在裡頭,誰也退不快。
侯君集命人撤回,等到後半夜,谷內又傳出兩聲敲石響。
隨後,一隻木碗順水漂下。
碗內塞著油布,上面只有一行字。
「渠改柵,走磨房下層。」
李承乾讀到這裡,手指停了一瞬。
「木碗帶回沒有?」
「韓校尉收著。」
他繼續讀。
圖由許成帶出後,工坊看守換過一批人,泄水渠也被加了鐵柵。丁存來不及告知,只能在放水時拋下木屑示警。
侯君集沒有將二百騎全塞進谷里。
一百四十人守兩處出口,另四十人接應,真正摸進磨房的只有韓肅帶的二十人。
磨房底層堆著待拆的木輪,丁存藏在其中,左腿已經無法用力。
找到人後,韓肅本想先背他走,丁存卻抓住了他的護腕。
「另外三個在爐房,先帶他們。腳能走的,跑得掉。」
這句話被侯君集照錄在信里。
李承乾把紙稍稍放低。
程處默站在桌邊,方才一直催著往下看,此刻卻沒再出聲。
信中後半段寫得很急。
論悉帶著三名匠人抵達磨房,卻沒有隨隊離開。
他手中的半枚木契已與許成帶出的半枚合驗,領物匣也被打開,冊頁和轉運憑記全交給韓肅。
只是匣內多了一道當日才到的手令。
工坊即刻停拆水碾,先收押論悉,待上使來驗。
論悉把東西交出後,聽見外面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他轉身出門,將磨房落鎖,聲稱裡面仍在清點鐵件。
唐軍帶著四匠從底層搬料口撤出時,院內已經開始搜人。
韓肅原想折返,丁存卻攔住。
論悉只有一個要求。
將藏在空炭筐里的孩子帶走。
第五個人,是他的兒子。
李承乾將信翻到背面。
撤離時,韓肅小隊被發現,兩名軍士受傷。侯君集帶人壓住谷口,接應傷者上馬。
臨走前,谷內有人追到坡下,扔出半枚沾血的木契。
斷口正與另一半相合。
來人只喊了一句,論悉已被收押,天亮送往白石驛。
侯君集沒有派兵回沖。
他帶著五名被救者撤出谷口,沿事先摸清的牧道向唐境回撤。
文匣里的冊頁另由軍士分裝,免得一人失陷,全數丟失。
李承乾將最後一頁放平。
「做得對。」
程處默抬起頭。
「論悉還在裡面。」
「再沖回去,四名匠人和孩子都可能帶不出來。」
這句話出口,李承乾自己也停了片刻。
他將木契記錄添在待辦欄,提筆另寫一份急報。
接應營不得只等大隊。派熟路斥候前出,帶空馱馬與擔架,不求接戰,只接傷者。
侯文寧輕聲提醒。
「前次旨意已經送去了。」
「這次添上五個人的情形。丁存不能騎快馬,傷卒需要換抬。」
騎卒又喝了兩口水,補上公文沒寫的一件事。
「殿下,那個孩子會幾句唐話。出谷後始終不肯吃餅,只問他阿父走哪條路。」
程處默端水的手僵了一下。
李承乾沒有接這個問題。
他讓人先帶騎卒下去休息,將幾頁軍報分好,一份送御前,一份交長孫無忌。
尚未封匣,禮部又送來桑布的照會。
照會日期是昨日。
桑布指稱有五名工坊罪人盜取官物逃亡,若入唐境,請予遣返。
後附五人的特徵。
左眼有翳,左腿跛損。
石作匠,掌心有鑿傷。
冶鐵匠,耳後有燙痕。
制氈匠,年近四十。
最後一個,年九歲,身穿褐色短襖。
李承乾看完,將照會與救人信並排。
程處默忍不住罵了一句。
「九歲的也成工坊罪人了?」
侯文寧看得更細。
「殿下,照會比咱們軍報早發一天。」
「未必是得知人逃了才寫。」
李承乾指向最後一欄。
那裡沒有寫姓名,只寫「工官家屬一名」。
「論悉若出事,孩子會被一同拿下。桑布提前防的是這件事。」
他命人把來送照會的使團書手留在外院,當場擬答。
四名唐匠身份有據,是否受脅另案查驗,不憑外國一紙罪名遣返。幼童未列罪狀,不得充作追索官物。若稱有盜物,逐項報明物名、數量、原主與領付憑據。
「讓他回去列。」
程處默看著李承乾寫完最後一句,臉色才緩過來。
「真列了呢?」
「便對帳。冊子上誰領過料,誰吃了空餉,一起對。」
李承乾把復文交給侯文寧。
這一次,他沒有讓禮部拖延,當日下午便送入使團。
桑布沒有再來爭執。
直到兩日後,涼州送來第二封軍報。
五人全部進入唐境,傷卒無亡,侯君集已率隊歸營。
四名匠人驗明身份。
論悉之子另院安置。
李承乾看到這裡,起身走了兩步,再回來坐下。
侯文寧等在案旁,伸手接信時,手背碰倒了筆架。
他連忙扶正。
「臣失禮。」
「先看你父親報的平安。」
侯文寧接過去,只看了前半頁便低下頭。
李承乾沒有催他,自己展開附送的匣冊摹本。
冊子裡記錄的領付錢糧,與安盛櫃舊帳可以相合。
但末尾另夾著一張紙。
是丁存寫給朝廷的呈詞。
「臣等四人,工籍俱已作亡。長安使館所存死籍有臣親押,系以田廣性命相逼。」
李承乾再往下讀。
「請速取西院紅漆匣。匣中另有唐人活冊,今日作亡者,不止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