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蘇家大門,陳令站在街上四下看了看,
「姚爺爺,咱們先去找哪個?」
姚老頭在他腦中道,「先去找冰棱花。」
陳令想了想,石清雅說北邊凍谷可能有這東西。
他點了點頭,「行,那咱們在這城裡住最後一晚,然後去凍谷。」
他邁步朝北走去。
...
蘇家正廳里,燈還亮著。
蘇元朗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支細筆正在寫請柬。
桌上已經摞了十幾張,都是發給城中各大家族的。
蘇來從外面走進來站在案前,低聲道,
「老爺,陳令走了,剛剛蘇明去攔他,被他用神通雛形一刀打敗了。」
蘇元朗的手微微一頓,把筆擱下,拿起那張寫壞的請柬揉了揉,扔進廢紙簍里。
「可惜了,孫先生有七成的把握能救他,但要用掉許多藥材...他一個奴才,不配這種代價。」
他拿起一張新紙重新蘸了墨,頭也沒抬,
「不說這個了,快去安排宴席的事,這次老四懷上,我倒要看看老大和老三還有什麼話說。」
蘇來躬身退了出去,蘇元朗繼續寫他的請柬。
...
第二天一早,城門剛開,陳令就出了城。
他在城門口的馬市買了一匹瘦馬,花了幾塊碎銀,那馬不算好,骨架大,肉少,但勝在耐力足。
他牽著馬往城外走去,忽然,身後傳來一聲暴喝,「狗奴才!」
陳令心中一驚,轉頭看去,後面追來一個人。
銀白錦袍,腰系金帶,手裡提著一把雷光纏繞的長劍。
是秦立!
他跑得很快,腳下的石板被他踩得一塊塊裂開,塵土飛揚。
街上的人紛紛躲避,有幾個攤販被撞翻了攤子,敢怒不敢言。
秦立渾然不顧!
這是在鬧市,可秦家是地頭蛇,幾條人命在他眼裡根本不算什麼。
秦立一劍劈來,雷光炸開。陳令被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胸口一陣翻湧,硬壓了下去。
他趁退勢一把拉住韁繩翻身上馬,腳下一夾馬腹,瘦馬撒開蹄子就往北狂奔。
秦立冷笑一聲,手中雷光閃動,匯成一顆圓滾滾的雷球。
那雷球越漲越大,像一顆小太陽,刺得街邊的人睜不開眼。
他高舉雷球,對準陳令的背影猛地砸出去,正是秦家的知名神通——雷籠!
這一擊他勢在必得,神通不是一轉修士能擋住的。
陳令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那雷球追著他飛過來,越來越近。
他咬緊牙關,單手提刀朝著雷球連斬三刀,三刀燃木刀!
「轟!」
三刀過後,雷球炸開,滿街的電光四散奔涌,把路邊的屋檐都打得焦黑。
陳令被氣浪推得在馬背上往前一撲,差點栽下去。
秦立站在原地,神情呆滯,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神通!」
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陳令居然能在一轉使用神通,哪怕那神通很簡陋!
陳令夾緊馬腹催馬狂奔,秦立沒有坐騎,追了幾步就停了。
他站在街心,緊咬牙關,看著陳令消失在街道盡頭!
陳令一口氣跑出十幾里,直到瘦馬口吐白沫才停下來。
他翻身下馬牽著馬走了幾步,找了條小溪讓馬喝水,自己也蹲在溪邊,拿手捧了兩口水灌下去。
看著溪水裡倒映出的自己,他嘆了口氣,
「明明我什麼都沒做,卻有這麼多人想要我的命,真是世風日下,壞人太多了。」
江老頭在他腦中輕笑一聲,「人心難測,還是我把你教得太優秀了,才招人嫉妒。」
陳令哈哈笑了一聲,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望著北邊灰濛濛的天。
「江爺爺。」
他忽然開口,「我如今命不久矣,有些事我想知道。」
江老頭沒接話。
陳令繼續道,「我的仇家是誰。」
他低頭看著溪水,腦中思緒萬千。
他對父母的印象並不多,只記得母親的懷抱很暖,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父親總是板著臉,話不多,可每次回家都會從懷裡摸出一塊糖來給他。
那些記憶很碎,很模糊,可他知道他有過父母,他們被人殺了。
腦中沉默了片刻,江老頭沒說話,藥師忽然開口了,「你父母都是很好的人。」
陳令抬起頭。
藥師繼續道,「你的仇家…你的仇家是一群狗,其他的不要多問了,等你什麼時候能突破六轉,你自然會知道仇家是誰。」
陳令愣了愣。
六轉。
他現在連二轉都還沒突破,遙遙無期。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那麼,我會的。」
...
一路向北而去,人煙漸漸稀少,村莊變成了零星的獵戶窩棚,再往後連窩棚都沒了。
天氣也漸漸冷了下來,風一天比一天硬,刮在臉上像刀割。
他把竇玉袖給他的碎銀拿出來,在路過最後一個小鎮時買了一件厚棉襖,一頂氈帽,還有一雙皮靴。
他換上新行頭,把破衣裳塞進包袱里,瘦馬也換了一匹更壯實的。
...
一連走了半個月,他穿過枯黃的草原,翻過低矮的丘陵,蹚過結著薄冰的溪流,路上的行人從偶爾可見變成了再也看不見。
他進了冰原。
陳令勒住馬站在一道矮坡上,面前是一望無際的林海雪山,他打了個哆嗦,把棉襖裹緊了些。
「大夫人說,這裡是妖族的地盤。」
他輕聲道,「很不歡迎人族,得小心一點了。」
...
又走了半天,陳令遠遠看見山腳下有個村子,十幾間矮矮的土屋,屋頂上壓著厚雪。
他勒住馬看了一會兒,有些激動,這半個月來,他見過的活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翻身下馬,牽著馬朝村子走去。
村口有幾個孩子在雪地里追著跑,看見他來了全停下來,睜著大眼睛看他。
幾個蹲在牆根抽菸的老頭也抬起頭,有些好奇。
陳令把馬拴在村口的木樁上,朝眾人團團拱手,
「各位,我是流浪的遊俠,路過此地,想要討杯熱水喝,哪位行個方便?」
眾人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羊皮襖的老頭從人群里走出來,上下打量陳令兩眼,
「這位小哥,我是此地的村長,倘若不嫌棄的話,可以到我家中喝杯熱奶。」
陳令點頭,「那就打擾老爺子了。」
他跟著老人走進一間土屋,屋裡中間盤著一方土炕,炕洞裡燒著柴火,坐上去屁股一暖。
陳令把包袱放在炕邊,脫了氈帽坐在炕沿上。
老人朝裡屋喊了一聲,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跑出來,小臉紅撲撲的,梳著兩根小辮,手裡端著個粗陶碗。
她看了陳令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把碗擱在炕桌上,又拿了些乾果和肉塊來。
陳令已經半個月沒吃過一頓熱飯了,立時抓起碗喝了一口,又抓起肉塊往嘴裡塞。
老人坐在對面,笑眯眯地看著他,自己不動口,那個叫丫丫的小姑娘扒在門框上,怯生生地看著他。
陳令吃了一會兒,忽然發覺不對。
他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丫丫,心中瞭然,笑了笑,
「老人家,你和妹妹也吃,我有些力氣,一會兒我去山上打些肉來還給你。」
老人笑著擺擺手,「小哥說笑了,倘若我要你回報,就不招待你了,丫丫,你來。」
他把小姑娘招過來,從盤子裡揀了塊腿肉塞到她手裡,丫丫捧著肉,小口小口地咬著,眼睛彎起來。
陳令不再推讓,把碗裡的奶喝乾淨,又吃了幾塊乾果,雖然只是個半飽,可比前幾天啃凍乾糧強多了。
正吃著,屋外走進來一個漢子。
那漢子三十來歲,身材敦實,肩上扛著半扇臘肉。
他把肉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霜,笑道,
「五叔,小哥正是能吃的時候,你那點兒存糧如何夠用?將這塊肉也給客人,我上山再打去。」
陳令呆了呆,看了看那半扇臘肉,又看了看那漢子凍得通紅的臉。
自打十三歲出來闖蕩,人吃人的事他見得太多了,為了一塊餅子殺人的,為了一間破屋放火的,為了幾個銅板賣兒賣女的。
他什麼樣的人都見過。
可像這樣素不相識卻把自家口糧往外掏的他真沒見過幾回,不由得他心中感動。
「大哥。」
陳令站起來把那漢子按到炕上坐下,
「你也坐下來吃,我有些手段,一會兒我跟你進山,咱們去打些野味來給村長做存糧。」
那漢子愣了愣,看了看老人,陳令又攔住要開口的老人,
「老人家,倘若你不讓我報答,我便吃得不心安了。」
老人看了他一會兒,笑了笑沒再說話。
...
用過飯,陳令跟著那獵戶進了雪林,獵戶姓沈,村里人都喊他沈大。
沈大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對這片林子熟得很,他一邊走一邊回頭打量陳令,
「小哥,你不冷麼?我看你這衣裳也不厚。」
陳令笑了笑,「還好,不是很冷。」
沈大點點頭也沒多想,兩人踩著雪往林子深處走。
陳令忽然開口,「沈哥,我這一趟是想去凍谷的,你知道在哪裡麼?」
「凍谷?」
沈大皺起眉頭想了想,
「沒聽說過...不過翻過前面兩座山,倒是有一座谷,常年積雪不化,冷得很,我們叫它『全村吃飯谷』。」
「全村吃飯?」
陳令愣了一下,「為什麼叫這麼奇怪的名字?」
沈大嘿嘿一笑,「因為進了那谷的人沒一個活著回來的,每進去一人村里便要吃席,所以叫『全村吃飯谷』。」
陳令眼皮跳了跳,「那還真是…挺貼切的。」
他想了想,不管是不是都得去那個谷里看看,石清雅指的方向就是這裡。
冰棱花只長在極寒之地,那谷常年積雪不化,說不定就是凍谷。
兩人繼續往前走去,忽然一聲虎嘯從林子裡傳來。
陳令轉頭看去,一隻大虎慢悠悠從樹後走出來。
那虎足有兩丈來長,比尋常老虎大了不知多少,身上的毛是暗金色的,嘴裡噴著白霧。
沈大臉色刷地白了,一把把陳令往身後一拽,哆哆嗦嗦,
「虎精!今天是栽了!小哥快走,我幫你擋一陣子!」
他彎弓搭箭一箭射去,那箭射在虎精身上,「啪」地一聲彈開了,連皮都沒破。
沈大打個冷戰,腿肚子轉筋,大叫起來,「小哥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