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馮振邦到了辦公室，心情格外輕快。
他泡上一杯濃茶，指尖轉著鋼筆，心裡還在盤算。
再過個一兩天，陳邵川和沈秀禾必定會低著頭找上門來。到時候，不能一下子鬆口，要先拿捏一陣子，把每月的茶水費再往上抬一成。
正美滋滋地盤算著，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只是進來的不是等候已久的生意人，而是兩位穿著制式上衣、神情嚴肅的紀檢工作人員。
房門被輕輕帶上。
「馮振邦同志，有些問題，需要找你核實。」
這一瞬間，馮振邦手裡轉動的鋼筆「嗒」的一聲掉在桌面上。
一股寒氣猛地從腳底竄上後脊。
他強壓著心底的慌亂，連忙扯出一個鎮定的笑容。
「同志，坐，是不是工作上面有什麼情況？」
嘴上說著，腦子飛快運轉。他自我寬慰，不怕，那些事自己從來不出面，都是中間人去跑。
沒有留下白紙黑字的憑據，就算查，也查不到他頭上。
然而下一刻，一疊整理整齊的材料攤在了辦公桌上面。
第一張，就是那天在乾貨鋪子裡面，索賄的磁帶轉錄出來的文字記錄，旁邊附上了錄音機原件的說明。
緊接著，是中間人親筆寫下的口供，每一條時間、每一筆酬勞、每一項吩咐的壞事，寫得清清楚楚。
口供後面，還粘著幾張照片，馮振邦托人轉交現金給中間人的畫面。
再往後，是海邊幾個拿了錢去散播謠言、準備污染海貨的閒散人員的筆錄，還有蘇城國營飯店那邊，過來刻意造謠之人的證詞。
一條扣著一條，環環相鎖。
馮振邦的臉色一點點褪盡血色，由白轉青，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原本想好的託詞、狡辯、推諉，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馮振邦，對於索賄，並且僱傭社會人員惡意干擾商戶正常經營的事實，你有沒有需要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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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的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馮振邦的手開始發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
他還想掙扎，張口就道，「是他們引誘我錄音，是這伙商人蓄意設圈套陷害我。」
「那個中間人的口供，是被他們逼迫出來的！」
「是嗎。」
對面的工作人員指了指其中一頁證詞，「我們已經分開問詢了所有牽涉的人員，沒有串供，時間線全部吻合。」
「另外，轉交酬勞的那一筆錢，是從你親戚名下一個隱秘的活期存摺取出來的，銀行流水記錄在這裡。」
流水單攤開在眼前。
這一下，最後的防線轟然崩碎。
馮振邦僵坐在椅子上，渾身脫了力氣，後背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濕噠噠貼在脊梁骨上。
他萬萬沒有想到，那一條用來釣魚的假消息，最後釣上來的不是乖乖投降的陳邵川夫婦，而是他自己。
上午九點半的消息，很快就悄悄的從機關裡面透了出來，馮振邦被帶走留置審查了。
消息飄到臨江老街的時候，整條街的商戶先是一愣，緊跟著炸開了小聲的議論。
前幾天還在到處傳，說陳邵川兩口子撐不住，馬上就要去低頭送錢。
轉眼風雲顛倒。
不少之前暗地裡觀望，甚至跟著說閒話的街坊，臉上一陣發燙。
乾貨鋪裡面，聽到消息的夥計們長長鬆了一口氣，壓抑多日的緊繃終於散了大半，忍不住低聲歡呼了一聲。
林嶼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長長吐了一口氣，「總算成了。」
陳邵川站在櫃檯邊，沒有大喜過望的狂喜，只是心口那塊沉甸甸的巨石落了地。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沈秀禾。
沈秀禾輕輕吁出一口氣，眼底的緊繃褪去。
「還要等最後的正式處理通知。另外，咱們得給海邊漁村還有蘇城那邊捎信，謠言可以正式澄清了。」
立刻安排下去，電報一封封發往海邊和蘇城。
可是風波不會立刻平息。
馮振邦被帶走的消息傳來沒多久，就又生出了岔子。
馮振邦在本地經營多年，少不了幾個沾著利益的熟人。
有兩個和他來往密切的人，心裡開始慌了。一旦馮振邦全部招供，免不了會扯出他們平日裡拿好處的事情。
於是當天下午，新的流言又冒了出來。
這一次版本變了。
街上悄悄有人傳，「聽說那個臨江乾貨鋪後台很硬，不知道找了什麼大人物，設計圈套把馮主任給搞下去了。做生意的敢這樣子對付幹部，手段太狠了。」
還有更加惡毒的暗話，「別看夫妻倆表面和氣，心眼多得可怕，以後和他們打交道可要小心，不要哪天不小心就掉進他們的圈套。」
一股暗流，悄然換了一個方向，朝著沈秀禾和陳邵川潑來。
午後，一個相熟的糧油店老闆匆匆走進鋪子，壓低聲音提醒他們，「邵川，秀禾，外面風言風語又起來了，說是你們下套害人，你們可得當心一點。」
聽到這話，剛剛鬆弛下來的氣氛，再度收緊。
林嶼一下子就惱了，拳頭砸了一下木櫃檯，「明明是馮振邦索賄作惡！怎麼反倒變成是我們心腸狠？簡直蠻不講理！」
陳邵川眉頭緊鎖。
沈秀禾垂眸思索片刻，眼神冷靜，「他們的目的，是想用道德輿論來綁住我們。想讓我們心虛，讓街坊忌憚我們。」
「光是嘴上吵架，只會越傳越亂，越描越黑。」
她走到門口，望向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影，心裡已經生出一個主意。
「咱們不用到處去解釋。但是，可以做一件事。」
「過兩日，舉辦一場敞開的貨品品鑑會。不收一分錢，請老街所有相熟的商戶、街坊，還有來自海邊的漁民代表、蘇城的採購負責人，都過來坐坐。擺上茶，擺上樣品，把咱們的進貨、質檢、交易方式攤開來給大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