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細細說。」蘇昭抬眸。
沈缺沉默一瞬,緩緩開口:
「我這幾日清零縣衙數年積舊案,翻遍了歷年卷宗。」
「發現一樁極為詭異的怪事。永寧縣每一年,都會固定消失一批流浪孩童、無根乞兒。數量不多,年年都有,全部被卷宗壓下、歸類為自行走失、離鄉,從未立案追查。」
「起初我只當是地方陋習、官府懈怠。可越查越心驚。」
沈缺語速平穩,卻帶著刑偵老手剝繭抽絲的冷硬邏輯:
「所有規律性孩童失蹤,全部始於五年前——吳懷安調任永寧縣令之後。」
「也正是從五年前開始,錢叔女兒小葉的怪頑絕症,莫名得到控制,病情時好時壞,卻再也沒有惡化奪命。」
「前幾日錢塘還親口跟我說,小葉的病根終於有著落了,再過一段時間,便能徹底穩住。」
說到這裡,沈缺喉結微沉,神色愈發複雜。
原主自幼被錢塘收留、養在身邊多年。錢塘待他親如子侄,溫和照料、處處護佑,恩情重如山。
穿越過來幾天的相處也是關懷有加,他打心底敬重、感激這位長輩。
可正是這份親近,讓他查得越深、心底越寒涼掙扎。
「我起初從未往邪處想。」
「直到我清完全部案卷,發現所有失蹤孩童消失的時間段,全部卡在小葉病情穩住、逐年好轉的節點裡。」
「再結合錢塘近期頻頻承接縣令密差、行蹤詭秘、刻意迴避孩童失蹤話題,我才起了疑心。」
「我暗中尾隨,一路追至城郊荒院,才徹底撞破這場黑幕。」
沈缺緩緩吐出口氣:
「錢塘做錯了。」
「五年時間,被迫替縣令遮掩妖蹤、壓下卷宗、搜羅稚童、輸送祭品。」
他講得客觀、冷靜、句句屬實。
公私必須分明!
蘇昭靜靜聽完全程,清冷眼底,一點點凝起壓抑的怒火。
「為人父母,救女心切尚可理解。」
「但拿無辜稚童性命換自家安穩,為官護惡、助妖噬命,絕無可恕。」
蘇昭聲音清冷如霜:「恩情是私,律法是公。私恩不能抵公罪。」
沈缺微微頷首。
「為官一方,不護蒼生,反倒與妖邪狼狽為奸,罪無可赦。」
蘇昭雙拳微攥,眉峰緊蹙,怒意沉於心胸,卻依舊極度理智克制。
她抬眸看向沈缺,語氣果決凜冽:
「證據脈絡清晰,隨我入縣衙,拿辦吳懷安!」
沈缺卻輕輕搖頭,神色凝重沉穩:
「蘇大人,現在不行。」
「目前只有骸骨物證,沒有當庭指證的核心人證。吳懷安老奸巨猾,深耕官場多年,只要心腹閉口死扛,他便能推得一乾二淨,最後安然脫身。」
蘇昭眸光微凝,微微頷首:「你說得沒錯。何人可鎖死罪證?」
「陳主簿、錢塘。」沈缺眼神冷沉。
「二人是全程執行者,便能徹底釘死吳懷安五年飼妖禍世的鐵罪。」
蘇昭不再多言,俯身與沈缺一同,小心翼翼將滿地孩童碎骨盡數收斂入木盒。
動作極輕,是對枉死幼魂最後的默哀。
午後的日光穿過破敗院牆,落在木盒之內,映得那些慘白骨片格外刺目。
沈缺看了眼盒中慘白零碎的骨片,又閉上眼睛:
「真他娘畜生!」
蘇昭輕嘆:
「人心之惡,遠勝妖邪。」
默然片刻,沈缺又輕聲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他們?」
蘇昭頷首,聲線肅然:「私通妖物、活人祭妖,律當極刑。拿下主犯,一律押送鎮妖司終審。」
沈缺微微遲疑:「直接緝拿在編地方官員,不需提前報備?」
蘇昭眸底掠過一絲淡淡無奈,似是早已習慣官場拖沓、禍事遷延:
「流程需報備。但此案拖延一刻,便多一分變數。人證物證在手,事後頂多罰俸斥責,不足為懼。」
沈缺翹起嘴角,眼底帶著幾分通透老練的笑意:
「聽大人語氣,這種先斬後奏、為民破局的事,你怕是做慣了。」
這姑娘倒是對自己胃口。
蘇昭並未接話,斂盡情緒,起身冷聲道:「走,先拿陳主簿。」
「今日陳主簿好像休沐在家。」
沈缺在前帶路,心底通透澄澈。
蘇昭看似清冷寡言,實則底線極強、剛直無私。
這般不懼權貴、只求公道的性子,在這稱得上是亂世的世道,極為難得。
兩人快步離開荒院,剛下台階,沈缺雙腿一軟。
蘇昭眼疾手快,貼近沈缺,抬手精準扣住他的臂膀,穩穩將他扶住。
掌心微涼,力道沉穩,纖細身軀藏著驚人穩勁。
「多謝。」
貼身接觸,一股淡香撲面而來,沈缺微微一怔,又被疼得眉頭緊擰。
「你傷勢崩裂,強行奔波太過冒險。」
蘇昭蹙眉:「你告知住址,我獨自拿人。」
「不行。」沈缺思路清晰,立刻否決,「你身份太扎眼,登門即是對峙,對方若死扛抵賴、絕不招供,你難不成還要動手逼供?」
「按原定計劃,我出面誘出,明暗配合,萬無一失。」
蘇昭略一思索,點頭應允:「可行。」
兩人火速趕至陳主簿府邸巷外。
「大人,隱匿即可。」
蘇昭輕點頷首,身形微動,仿佛融於暗夜,瞬間氣息全無,隱入暗處。
沈缺正要上前敲門。
可就在此時!
陳主簿院門「吱呀」一聲,驟然從內猛地拉開!
兩道人影倉皇衝出,步履慌亂、面色慘白,分明是提前得到風聲、準備連夜出逃!
其中一人正是衣衫散亂、驚魂失魄的陳主簿。
還有一人面色平靜,身穿一身黑衣。
兩人衝出巷口,撞見佇立巷中的沈缺。
短暫死寂一瞬。
「跑!!」
黑衣男子最先回神,嘶吼一聲,轉身瘋狂奔逃!
陳主簿更是魂飛魄散,扭頭朝另一側巷道竄逃!
兩人分頭突圍,意圖分頭脫身!
沈缺正要跨步攔截。
可下一瞬,巷口夜風被一道清冷身影帶起!
快至極致!!
完全超越凡人肉眼捕捉的極限速度!
夜色之中,蘇昭周身隱隱浮起一層瑩白淡薄真氣光暈!
真氣流轉、身輕如影、掠如驚鴻!
這便是真氣武者!
沈缺心神巨震,第一次真切體會到在真氣武者面前自己的渺小。
眨眼之間!
蘇昭身形一閃,瞬息追上狂奔黑衣男子!
指尖含勁,輕輕一點!
「嘭!」
黑衣男子直接撲倒在地,好似昏厥不起!
一招制敵!
落地未停,她身形再度虛化掠出,轉瞬追上逃竄的陳主簿!
不待對方半步掙脫,皓腕翻轉,精準扣鎖肩骨!
「咔嚓!」
輕微骨響響起。
陳主簿劇痛刺骨,雙腿一軟,被生生按跪在地,徹底動彈不得!
前後不過瞬息!
兩人雙逃、雙雙瞬擒!
跪地的陳主簿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抖如篩糠,面如死灰。
蘇昭垂眸俯視,眼底清冷無波,聲線冷冽如霜:
「為何如此奔逃?陳主簿?」
陳主簿徹底心理崩潰,重重磕頭,涕淚橫流:
「大人饒命!小人認罪!一切皆是吳懷安脅迫!我是被逼的!!」
沈缺倒是有些意外,這就招了?
恐懼徹底壓垮所有僥倖,他顫抖著將五年飼妖、年年獻祭孩童、錢塘被迫協從、縣令以病拿捏人質的全部黑幕,盡數全盤托出!
真相徹底落定。
沈缺眉峰緊鎖,神色凝重起來。
「不對勁。」
他目光掃過巷中,語氣帶著一絲寒意,「我們方才趕到,陳主簿卻恰好連夜出逃,分明是提前收到消息。」
蘇昭心頭一沉,瞬間想通其中關節。
「是吳懷安。他一直暗中監視,鎮妖司入城、荒院出事的消息,早就傳到他耳中。他提前給陳主簿通風報信,令其連夜逃竄,想要銷毀人證。
如此說來,錢塘那邊,多半也已經接到了風聲。
他知曉內情,一旦聽聞敗露,極有可能趁機遠遁。你有把握尋到他?」
沈缺眼神篤定,搖了搖頭:「錢塘不會跑。」
「他心中最大的牽絆便是小葉。女兒的頑疾還攥在吳懷安手中,只要小葉還在永寧,他便絕不可能棄女逃走。」
他抬眼看向蘇昭:「我先去尋錢塘。你去聯繫鎮妖司隊員,封鎖全城各個路口,絕不能讓吳懷安趁機脫身。」
蘇昭頷首:
「我即刻傳訊司內隊員歸城合圍,封鎖所有出城通道,杜絕一切逃竄可能。」
她取出傳訊玉符,指尖真氣渡入,玉符微光乍現,隔空傳訊。
在外圍全域搜捕妖蹤的鎮妖司隊員,即刻收到緊急集結指令。
安排妥當,蘇昭看向沈缺:
「錢塘交由你對峙?」
「嗯。」
「需不需要我幫忙?」
「錢叔不會拿我怎麼樣。」
「好。你傷勢未愈,千萬小心。若情勢不對,立刻退開,不要硬扛。」
「我明白。」
二人就此分開。
蘇昭身形前去和趕來的鎮妖司人馬匯合。
沈缺快步直奔縣衙。
縣衙之內一片沉寂,往日值守的差役大多不見蹤影,院落空空蕩蕩。
沈缺拉住一名留守的老差役,開口詢問錢塘的下落。
老差役低聲回話:「錢頭兒方才回過縣衙,沒過多久就被縣令召去書房,一番密談之後,便離開了。」
沈缺心想果然,吳懷安已經找過錢塘。
不再多耽擱,沈缺轉身,快步走向錢塘家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