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安府，鎮魔司議事堂。
燈火通明，長桌兩側坐了四人。
李巡司坐於上首左位，神色沉靜。
孫巡司坐在他對面，正慢悠悠摩挲著自己的手指。
另外兩位巡司分列兩列，一位面白無須，一位虎背熊腰。
主位之上，人身著灰青官袍，短須如針，正是巡使王度。
「人都到了。」王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說吧，永寧縣蘇昭那丫頭的事。」
孫巡司率先開口：「巡使大人，蘇昭擅殺朝廷命官，已是目無綱紀。那吳縣令縱使真觸犯王法，也輪不到她一個巡察隊長私自動手。」
他語氣平緩，可句句綿里藏針。
虎背熊腰的巡司一掌拍在桌案上：「放屁！那吳縣令勾結妖物，拿孩童飼餵豬妖，如此惡事都做得出來，蘇昭殺得痛快！換作是我，連一眾幫凶一併斬了！」
孫巡司並未看他，語速依舊不急不緩：「證據何在？僅憑她一封書信？倘若人人都先斬後奏，鎮魔司與地方官府如何共處？」
面白無須的巡司淡淡開口：「證據事後可以補全。可若是留著吳縣令，此人恐怕早已逃往州府。」
孫巡司冷笑一聲：「跑？人已經死了。一旦關鍵人證身死，證據鏈條斷裂，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李巡司終於抬眼：「孫巡司，我聽聞吳縣令有個妹妹，前年送入了你府中。不知他孝敬你的，除了人，還有多少銀兩。」
議事堂內驟然一靜。
孫巡司面色不改：「李巡司，你為了替自己的門生開脫，便往我身上潑這種污髒冷水？」
李巡司：「是不是污衊，等府衙差役從永寧歸來，自有分曉。」
「倒是李巡司，」孫巡司聲調拔高半分，「蘇昭入司之後便屢次藐視綱紀，此番更是擅殺朝廷命官。你作為當初舉薦她之人，該當何罪？！」
「夠了。」王度放下茶盞。
目光掃過四人，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堂鴉雀無聲。
「蘇昭一事，在此爭執並無益處。吳縣令是否通妖，證據是否屬實，一切等永寧那邊交接的人回來，再做定奪。」
他看向李巡司：「在此之前，約束好你的人，地方之上，不許再生事端。」
李巡司頷首：「屬下明白。」
王度又瞥了一眼孫巡司，沒有再多言語。
趙三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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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上午，沈缺正陪著小葉在院中練字，院門外傳來叩門之聲。
趙三立在門口，滿身風塵。
見到沈缺，當即咧嘴一笑：「沈哥，信已經送到！李巡司親自收了信，還留我在司里住了一晚，說府衙很快便會派人接管永寧縣。」
沈缺心底懸著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伸手拍了拍趙三肩頭：「辛苦了，回頭我請你吃酒。」
趙三連忙擺手：「酒倒是無所謂。沈哥，你是沒見過府城鎮魔司那門樓，高得嚇人，我站在大門口腿都發軟。」
沈缺笑了笑：「往後，你沈哥也要去那處當差。」
趙三眼睛驟然一亮：「真的？」
二人又閒談幾句路途見聞，趙三便準備告辭。
沈缺送他到院門口，趙三忽然壓低聲音。
「沈哥，有位孫巡司問過我一句話。」
沈缺腳步頓住：「問的什麼？」
「他問我，吳縣令近來身體可好。」
沈缺沉默片刻：「你如何回的？」
「我說小人不敢過問吳大人的私事。我這麼回答，應當沒什麼紕漏吧？」
沈缺唇角微揚：「沒毛病。記得回去向蘇大人稟報此事。」
趙三鬆了口氣，朝沈缺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沈缺立在門口，望著他消失在暮色之中，臉上那點笑意緩緩斂去。
孫巡司，李巡司，晉安府。
府城這潭水，遠比永寧縣要深得多。蘇昭此番回去，怕是麻煩纏身。
午後，沈缺帶著小葉去往集市，買了米糧菜蔬，另外特地給蘇昭挑了一盒點心。
入夜，蘇昭如約前來。沈缺把點心推到她面前：「嘗嘗，城東新開的鋪子，買的人絡繹不絕。」
蘇昭也不客套，捏起一塊細細咀嚼，眼中泛起亮色，臉上露出真切笑意。
沈缺望著她，恍惚想起那晚餛飩攤前的模樣。
「趙三捎回消息，府衙的人已經在路上。」沈缺開口。
「嗯，約莫兩日便能抵達。」
沈缺短暫沉默。蘇昭又叮囑道：「我離開之後，你照常練刀。新縣令到任，切莫惹出事端。」
沈缺嘖了一聲：「聽你這話，倒像是交代後事。」
蘇昭白了他一眼：「我是叫你少生是非。」
沈缺笑：「我沈缺最擅長的便是安分守己，不惹麻煩。」
蘇昭定定看著他。沈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知道了，蘇大人。」
小葉從屋門後探出小腦袋：「蘇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蘇昭聞言朝她招招手。小葉跑過來，蘇昭塞給她一塊點心，將她抱坐到自己腿上。
「是啊，我要回府城了。你要好好練字，我在州府那邊等你。」
「嗯嗯！蘇姐姐，我一定好好練字！」
往後數日，沈缺日夜練刀，小葉便在一旁安安靜靜練字。
蘇昭不再每日到訪，但得空便會過來小院小坐。
有時指點刀法，有時教小葉識字讀書。
蘇昭不在的時候，他便一遍遍演練清霜照月刀，直練到手臂抬不起來方才罷休。
體內真氣也愈發馴熟，不再像初時那般稍一催動便渙散。
他能清晰感知，那一縷極細的涼意，在刀鋒之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久，偶爾還會順著手腕，緩緩往丹田之內遊走。
蘇昭說過，這是氣路即將徹底貫通的徵兆。
沈缺心中暗想，這幾日，大抵是自己穿越過來之後，最為安穩的時光。
若是日子能一直這般，倒也不錯。
直到府城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