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缺與陸沉舟並肩走入石坪中央。
陸沉舟隨手解下佩刀，丟給場邊雜役，活動兩下肩頸，姿態鬆弛散漫，擺明了打算徒手對戰。
沈缺見狀開口：「你不用刀？」
陸沉舟笑意隨意：「我的拳比刀厲害，你是知道的，刀只是平日出門裝點樣子的。」
沈缺不再多言。他記得清清楚楚，歸雲客棧地庫初見時，陸沉舟一拳砸落，狗妖后腰如同遭重錘轟擊，直接塌縮半寸。
這人看著玩世不恭，拳腳力道卻是實打實的霸道剛猛，絕非花拳繡腿。
「開始。」
比試令落下。
陸沉舟依舊站姿鬆散，全無半分起手架勢，看似隨意，實則周身氣機圓融，不露半點破綻。
沈缺不敢輕視，長刀出鞘，清霜照月第一式筆直鋪開，刀光凜冽，直取中路要害。
眼看刀鋒及身，陸沉舟身形輕滑，側身避讓的姿態輕如拂風，恰到好處避開刀勢，預判精準得驚人。
沈缺緊跟變招，橫刀快切，封死對方走位。陸沉舟矮身貼地，身形一掠而過，再度從容避開。
一時間石坪之上刀光翻飛，人影交錯。
沈缺刀路極快、招法連綿，層層緊壓，可陸沉舟始終快他半線。他不只是單純躲閃，更是提前洞悉刀路軌跡，每每沈缺刀勢剛起，落點尚未成型，他便已然提前移形換位。
數十招纏鬥下來，沈缺竟連一次實打實的命中都做不到。
場邊眾人看得屏息凝神。
一邊是快刀連環、步步緊逼，一邊是流雲身法、從容戲斗，高下看似分明，卻遲遲分不出勝負。
沈缺心底愈發凝重。
他靠固氣丹狀態全盛，體力、氣力毫無短板，可依舊被對方身法死死牽制。陸沉舟從頭到尾都在收著力道、壓著速度，根本沒動真格。
深知再這樣耗下去，自己遲早會被對方近身碾壓。沈缺咬牙變招，果斷拉開距離，強行施展出清霜照月刀後幾式殺招。
第五式、第六式連環迭出！
漫天清冷刀氣鋪開，如寒霜覆場，封死陸沉舟左右所有閃避空間，不留半點死角。
這是沈缺目前能施展出的極限刀勢！
陸沉舟終於不再游移躲閃。
他腳下一頓，腰身猛地擰轉，右拳裹挾著沉厚如山的勁氣，迎著漫天刀光轟然轟出！
沉悶拳風炸響，重如擂鼓。
砰的一聲巨響！
拳勁硬撼刀氣，狂暴勁力瞬間炸開。沈缺只覺虎口巨震，手臂發麻，整個人被震得連退三步，氣血微微翻騰。
而陸沉舟只身形微晃，穩穩立在原地，神色輕鬆依舊。
差距一目了然。
不等沈缺穩住氣息，陸沉舟已然貼身欺近。身法如影隨形，瞬間鑽至刀勢死角，掌風沉凝，直取小腹氣海。
沈缺倉促回防，橫刀格擋。
又是一聲悶響！
巨力襲來，如同牛車撞身，沈缺腳底在青石地面刮出兩道白痕，硬生生咬牙站穩，半邊身子徹底發麻。
這一刻，勝負幾乎已定。
場邊不少人已然默認結果。沈缺自己心裡也清楚，再斗十合，自己必敗無疑。對方底蘊深不見底，餘力充沛得嚇人，從頭到尾都在陪他纏鬥。
可越是絕境，沈缺眼底越沉。
他不肯束手落敗。
借著後退的慣性，沈缺猛地沉腰穩勢，周身氣力盡數灌注刀鋒，不講章法，不講留手，將清霜照月刀最凌厲的收尾一式全力劈出！
刀光驟亮，清寒刺骨，破空直落，精準劈向陸沉舟肩頭！
這一刀，是他全力以赴的極限。
下一瞬。
刀鋒落在陸沉舟肩頭衣襟之上。
沒有金鐵交鳴，沒有重創炸裂。
只聽得一層極細微、幾乎不可察覺的氣罩震顫聲響起。
沈缺清晰感知——
自己的刀鋒，實實在在劈中了對方，卻被一層內斂、渾厚、無比穩固的護體真氣穩穩擋下。
分毫入肉不得，連對方衣衫都未曾劃破。
這一刀，看似命中，實則完全無效。
沈缺心神一沉，已然做好落敗的準備。
可就在此刻！
陸沉舟身形忽然極細微地一晃，順著這一刀的力道，刻意卸力後仰，腳步踉蹌退出兩步，肩頭衣襟順勢裂開一道口子。
他抬手虛按肩頭，姿態恰到好處，完美裝作被刀勁震傷、擊破護體真氣的模樣。
動作自然流暢，滴水不漏，看不出半點刻意作假的痕跡。
全場寂靜一瞬。
陸沉舟抬眼，看著沈缺，唇角帶著一抹極淡、無人察覺的笑意，輕聲開口：
「我輸了。」
短短三字，落定勝負。
場邊愣了片刻，隨即轟然炸開一片驚嘆聲。
誰也沒想到，全程碾壓、身法無敵的陸沉舟，最後竟被沈缺一刀破招落敗！
可唯有沈缺站在原地，握刀的指節微微收緊，心底清明如鏡。
他贏了。
但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根本沒贏。
剛才那一刀，連對方真氣護罩都破不開。
陸沉舟體內氣機沉穩充沛，半點枯竭之態都無，一身實力深藏海底，遠遠未曾見底。
他是故意借勢落敗，親手把這場勝利讓給了自己。
人前是驚險翻盤、黑馬逆襲。
人後是對方刻意放水、從容成全。
沈缺收刀歸鞘，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複雜心緒，有感激，有警惕，更有深深的忌憚。
陸沉舟看似散漫無害，實則心思通透、底蘊莫測。這份隨心所欲、掌控勝負的實力，太過恐怖。
陸沉舟若無其事走上前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語氣輕鬆如常，只兩人聽得見：
「你的刀，越來越快了。」
沈缺抬眸，深深看他一眼，低聲道：
「你讓我的。」
陸沉舟笑意不變，輕飄飄回了一句：
「比試切磋，各有輸贏，哪有什麼讓不讓。」
話落，他率先轉身退下場，坦蕩從容，毫無半分落敗的頹色。
李巡司目光沉沉望著二人，似有所察，卻並未多言，落筆記錄：
「沈缺勝。」
石坪之上風聲寂然。
沈缺立在場中，久久無言，這陸沉舟，遠比自己想像的，要深得多。
他到底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