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茵沒來得及提醒的時候,阿爾法就已經拿手摸上了接口端的光纖。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奎茵察覺到阿爾法有一瞬間的呆滯,眉頭以微不可察的幅度抽搐了一瞬。
但是隨後,他若無其事地放開了終端,恢復平時的神情。
「你沒事吧?」奎茵的確有些擔心。
「當然。你在我身邊,我絕對不會有事。」阿爾法依舊笑意盈盈望著她。
高壇上,大力正站在齒輪雕塑旁邊誦經,幫助信徒禱告。他的聲音還是那般洪亮,但奎茵注意到他偶爾會頓一下,像在走神,目光從經文上滑開一瞬,落在某一排空著的長椅上,然後迅速收回來。
機械教會的祈禱有一個環節叫做「接贖」。
信徒們一個接一個走向高壇前方,把後頸的接口接入終端,閉眼垂下頭。終端表面的指示燈從綠色變為紅色,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奎茵看著那些信徒的表情,從痛苦到恍惚到解脫,每個人接入的時間大約三到五分鐘,整個過程像是在經歷一場短暫的死亡與重生。這應當就是在神的國度暢遊了一番。
奎茵有些好奇了,真有神之國嗎?人類真的可以去嗎?
但她只是想想,根本不可能嘗試。
結束後有人面如土色,扶著長椅慢慢坐回原位;也有人神情恍惚,眼角掛著乾涸的淚痕,嘴角卻微微翹著。有一個人下來的時候沒站穩,膝蓋磕在台階上,站了好幾次才重新站起來。
大力看到了她,於是從高壇上走下來,走到距離他們大約三米的地方站住了。
「兩位還有什麼事嗎?」
「路過,進來看看。」奎茵站起身,「我們下午出城跟苦福機甲一起狩獵喪屍。」
大力聽言,聲音忽然低下去,幾乎貼著氣流在說:「你們如果看見城外有黑色煙柱,不要靠近。那是『鐵使徒'的巡邏路線,他們會攔住所有從那條路回來的外勤人員,不分編內編外。」
「鐵使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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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會的作戰教士。瓦倫丁上台之後才建立的,他的個人武裝。半機械化的戰鬥部隊。這段時間城裡治安比較嚴,尤其對外來者。為了避免麻煩還是不要靠近比較好。」
「戰鬥力怎麼樣?」
「全部義體化百分之七十以上。標配電磁利刃和脈衝手雷,一部分人還經過髓核改造,可以驅動異能。」
他說完這句,忽然提高了音量:「願鋼鐵庇佑你們的旅途,信者自有歸途。」然後轉身朝高壇方向走回去。
奎茵沒有多留,直接帶阿爾法離開了教堂。
每次來教堂她都感覺神叨叨的,渾身不自在,不管是甜蜜家園裡的神魔教堂還是這裡的機械教堂。早走為妙。
下午兩點整,二人收拾妥當,走向報導點。
城門口內側的廣場上,停著四台巨型機甲,每一台都有兩層樓高,表面覆蓋著暗灰色裝甲板,肩膀和胸口的位置焊接了機械教派的齒輪十字徽章。
機甲的背部有巨大的管線包,從脊椎位置延伸到後腦,末端連接著一個敞開的駕駛艙,說是駕駛艙,其實更像一個鐵籠子,窄得只能容納一個人蜷在裡面。
每台機甲旁邊站著一名駕駛員,年紀看著都不大,他們統一穿著白色緊身衣,後頸貼著跟報名點那個光頭少年一樣的白色敷料,臉色蒼白,眼窩凹陷,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奎茵上午報名處看見的那個少年也在。有人站得直,有人靠在機甲腿上喘氣,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種被掏空的平靜。
領隊是個穿鐵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左臂替換成了全機械結構,小臂內側嵌著一塊小型顯示屏,上面滾動著出城任務編號和坐標。
大約七八個人,奎茵一眼掃過去,各人穿著防彈背心或舊軍裝,臉上寫著同樣的表情:麻木中帶著一絲盯著賞金的狠勁。
「點名。」領隊拿著一份名單聲音粗啞開始說話,「念到名字的上前領武器分配。今天的任務是清理城南外的變異喪屍聚集點,目標預估數量60至80隻。
駕駛員負責正面壓制,編外人員外圍協防和髓核回收。活著回來的,按回收數量分成。死在半路的。」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樣平常:「家屬可以到教堂辦公廳領撫恤申請表。」
奎茵領了一把標準型號的自動步槍和三個彈匣。阿爾法領的是一把散彈槍,他接過來的時候掂了一下分量,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苦福機甲的駕駛員們依次爬進背部的鐵籠駕駛艙,後頸的敷料被摘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接口孔洞。他們把一根手指粗的銀色插管從機甲背部抽出來,對準自己的後頸接口,猛地推了進去。
金屬插管刺入軟組織時帶出來的悶響,混合著少年們壓抑到極限的短促吸氣聲。有人咬住了嘴唇,有人直接把額頭抵在駕駛艙的鐵欄上,指甲摳進掌心。
然後機甲啟動了。
駕駛員的身體同時繃緊,像被無形的電流貫穿。他們的眼球向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張開,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極低的、破碎的呻吟。
與此同時,機甲的胸部裝甲板亮起了暗紅色的光紋,從脊椎位置一路蔓延到四肢關節,液壓杆釋放出增壓氣流,發出沉悶的引擎轟鳴。
痛苦驅動。越痛,機甲越強。
奎茵看著那個見過的駕駛員,他只有十四五歲,顴骨上還有雀斑。
他的額頭抵著鐵欄,視線完全是渙散的,臉色白得像紙,但全身肌肉都在痙攣地繃緊,把最大幅度的痛苦源源不斷地轉化成機甲的驅動力。
「出發。」領隊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
城門緩緩打開,四台機甲邁開沉重的步伐,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顫動。編外人員跟在機甲後方和兩側,形成一個鬆散的防禦陣型,身後是波里城緩緩合攏的鐵閘。
奎茵走在隊伍的中間偏後位置,步槍橫端在前,目光掃視著兩側荒原的動靜。風吹過來,卷著沙土和鐵鏽,打在臉上微微發疼。太陽正在西偏,把整片廢土染成一種渾濁的橘褐色。
她眯著眼看向右手邊幾公里外,地平線上有一道細長的黑色煙柱正在升起來,在橘褐色的天幕上劃出一道不祥的垂直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