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身子輕鬆多了,雖然精神上依舊痛苦,至少肉體沒那麼痛了。
我開始嘗試著走動,想要喝水,有了飢餓感。
可案几上都是周承乾的御膳。
他吃不下。
我不想碰他的東西,多日的痛苦脫力化作了濃烈的飢餓感來襲,肚子叫聲如雷。
之前西夷王給我灌得吃食,由於掙扎太劇烈全嘔了出來,老醫官餵我喝的粟米湯不頂用,這會兒五感歸位,飢餓到靈魂出竅。
我抱著肚子深深蜷縮在地上。
寧可餓死,也不吃他的東西。
他也有骨氣,一聲不吭。
若不是看見他額角青筋暴起,我還以為他一點都不疼。
蟲師每隔半炷香進來為他拔毒,他似是忍到了極限,躁動暴戾的氣息止不住地向外漫溢。
重金懸賞的告示傳揚出去,很快便有了動靜,據傳有遊歷在外的南楚蟲師將蜈足蟲奉上,周承乾不用。
他靜靜等待,不知在等什麼。
為那一筆駭人賞金,諸國民間的藥師、蟲師、牙行,乃至黑市江湖之輩,絡繹不絕湧入敦碧城。
龍蛇混雜,真真假假的蜈足蟲被層層呈給周承乾。
廣平王帶來的蟲師親自一一過目。
「若是解不了毒。」廣平王對蟲師下了死令,「你這腦袋,也不用要了!」
蟲師神情凝重,臉上的冷汗直掉。
我覺得自己快餓死了,腹腔似有千根針刺扎著,緩解的反噬痛苦又席捲而來,我蜷縮著身子低低泣泣、哼哼唧唧咬牙忍耐。
營帳內,上了一批新的膳食香味兒四溢。
待新一輪痛楚消退下去,我實在撐不住了,像一條軟骨蟲子緩緩往案幾爬去,手探上了桌子,摸過他未動過的水杯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隨後勉強爬上桌子,逮住啥吃啥。
不犟了,再犟要死他前面了。
周承乾徐徐抬眼看來,從他極限隱忍壓抑的眼眸之中,我窺見他痛到幾近崩潰的赤紅。
他甚至開始不自覺地弓起雄偉的背,左手死死摳住右臂的甲冑接縫處,指節幾乎要嵌進鐵片縫隙里——像是要把那陣從骨髓里泛上來的劇痛生生掐斷。
似乎他右臂骨縫痛瘋了。
瞧我大口大口吃東西,他眼底憤起滔天怒意,抬腳重重蹬在案几上,一腳將案幾蹬飛了。
餐盤亂飛。
我被案幾巨大的力道撞向老遠,踉蹌摔倒在地。
他一副他吃不下,我也不准吃的冷戾樣子。
我穩了好一會兒,朝著一隻燒雞爬去,不管不顧啃了起來。
帳外的御前侍衛聽見動靜沖了進來,周承乾略略示意,那侍衛立刻意會,上前將滿地的食物全部收走了。
就連我嘴裡的燒雞也給硬生生奪走了。
我恨惱盯向周承乾。
他閉目不言。
仿佛剛剛缺德事不是他幹的。
他死,我也不得活。
少頃,冷戾低沉的聲線緩緩響起,一字一頓:「放出消息,三日內不交出解藥,朕就地將徐硯千刀萬剮,五馬分屍。」
「是。」
蟲師說周承乾第七日必死,忍到第六日的時候,我已經餓的氣若遊絲,躺在地上動不了了。
除了兩日前那幾口燒雞外,我幾乎滴水未進過。
周承乾倒是飲下過御醫精心調配的湯藥。蟲師將慎重挑選的蜈足蟲一一呈在他面前。
他依然不肯用。
西夷王勸他享用我的血,他亦不肯。
謹慎萬分。
雖然楚閣主說過,我體內蠱蟲只要能吸收掉溫衍的毒,便是置換血液成功了,我會百毒不侵。
若是吸收不掉,我會被反噬而死。
眼下,我的身體依舊時痛時緩,全然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置換成事。
畢竟那場獻祭般的血液置換儀式並未做完,就倉促收場了。就算是楚閣主,也不確定我與溫衍之後會如何。
周承乾如果現在用我的血,無疑是找死。
我還未脫離反噬的症狀,說明體內毒素依舊活躍。
而他亦不敢用尋來的蜈足蟲。
畢竟溫衍布局之前,定然會留後手。
他絕不會那般篤定我不會死。
無非是死了,該怎麼應對。
活下來了,又該怎麼應對。
若是血液置換失敗,我死了。
我的屍體若是有幸出現在周承乾面前,掌心的皇家玉鑰很有可能被溫衍的「內應」呈給周承乾。
若我的屍體沒送到周承乾面前,少了我這一步棋,接下來,便是南楚大軍對周承乾的圍獵剿殺。
可若是血液置換成功,我活下來了。
便有了我親自出馬毒殺周承乾的戲碼,諸如此刻,成功使得周承乾中毒,溫衍該是料到周承乾會無所不用其極找解藥。
那麼假的毒解藥很有可能自動送上門了。
而我的血,亦有可能是假的解藥。
畢竟,反噬期不可能只有七日……反噬期內,我便是行走的毒王……
環環殺招,至周承乾於死地。
任何一個環節上鉤,皆是死局。
所以周承乾寧可忍受錐心蝕骨的痛苦,也不肯輕易嘗試解毒之法。
他疑心深重。
溫衍行事素來細緻入微,思慮周全得滴水不漏。就像是小時候給我縫手套,做小花傘,針腳細密勻實,分毫都不肯潦草。
他不可能只做單線的刺殺,必然是多線刺殺並行!每一個環節皆要銜接上。一旦某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應對之策便啟用了。
所以,我死與不死,對於溫衍而言,只是左與右的選擇。
如今我還活著,便是啟用了「活著」的應對之策罷了。
也不知是流淌著他的血,共感了他的情緒。
還是太過了解他,我頓悟了。
我甚至認為,若我死了。屍體沒能出現在周承乾面前,那我的兒子便有可能代替我攥著「皇家玉鑰」亦或者揣著「別的殺招」被送至周承乾面前。
我閉上眼睛,想要感知溫衍背後所有的算計,可是我只能感受到他最濃烈的愛恨情緒。
無法清晰查閱他詳細的思維和行動。
「聖上,微臣已急召一眾御醫合議診視,又參酌各方蟲師所言,幾經斟酌,最終斷定這枚風乾的蜈足蟲,確為對症解藥。」
御醫呈上最終結果。
帳外傳來小侍醫的聲音,「又送來兩個,皆說是從南疆趕過來的,貨真價實的南疆蜈足蟲乾屍,說如果沒有效用,可把腦袋砍下來當鞠踢。」
「御醫已然合議完畢,真正的蜈足蟲已尋得。市井之中多是魚目混珠的贗品,你這些,不必再呈上來了。」
「我這個說是從蒼龍山飛鴿傳物至南楚邊境,托邊境友人送來的,信中直接討要巨額賞金。要不御醫們再查驗一番……」
「不必了,這兩日見多了……」
周承乾額角青筋突突跳著,他的右手全黑,再不服用解藥,怕是活不過今晚。
可他依然不碰,召見蘇庭沅。
蘇庭沅自前線風塵僕僕疾馳趕回。掀簾而入,不易察覺掃了我一眼,確認我無恙。他快步行至御榻前。周承乾薄唇微動,蘇庭沅連忙俯身湊近,側耳聆聽。
我豎起耳朵想探聽,周承乾該不會在下遺詔吧?口授遺命?同時,虎符丟給了他,似做傳令信物。
待聽完那番低聲囑託,蘇庭沅面色驟然劇變,雙膝重重跪地,甲冑相撞發出鏗鏘脆響。他猛然抬頭,聲調又急又沉,滿是惶恐懇切:「陛下春秋鼎盛,宏圖未竟,何出此言!憑陛下壽與天齊,英明神武,定能率領北秦將士橫掃沙場,平定七國萬疆!萬望陛下收回此念!
周承乾重重拍了拍蘇庭沅的肩膀,隨後按著他的肩膀起身。銳利視線掃向帳簾的方向,隨口說了句,「簾外喧譁者何人。」
眾人急忙將剛剛說話的小侍醫召了進來,周承乾隨口提問,「你方才所言何物。」
小侍醫哪裡直面過皇帝,哆哆嗦嗦跪趴在地上,從腰包里掏出兩個竹筒,低著頭,將顫抖的手舉過頭頂。
「那高竹筒,是最後趕到敦碧城的蟲師送來的。而那隻舊皮筒,則是從蒼龍山飛鴿傳物來的。兩個皆說自己這個是真的……」
周承乾毫不猶豫挑選了倒數第二個送至的蜈足蟲,隨手丟給了一眾御醫核驗,御醫合診後,又給蟲師看。
小皮筒里是一個變形的蟲乾屍,看不出蜈足蟲原本的樣子。
眾醫最終給出,「可試。」
周承乾吃下。
我定定看著他,不碰第一個送來的,不碰最後一個送來的,亦不碰御醫合診裁定的。
他乾脆利落選了倒數第二個送達的。
做決定分外果決,毫不拖泥帶水。
蒼龍山秘境的濕熱之氣,不輸南疆秘境。飛鴿傳物往返蒼龍山,四日時間足夠。單從時日推算,是合情合理。
周承乾硬生生等到第六日,是在給真解藥往返的時間嗎?太快的不敢碰?
食畢,眾御醫盡數伏地,齊聲稱頌,皆是祈願聖上福壽綿長的祝禱之辭。
周承乾蹙眉懶得聽,「跪外面去。」
眾人連滾帶爬伏地而出。
「是!」蘇庭沅鏗鏘!
待蘇庭沅退下,周承乾又重重坐回御座上,微微支著額頭,不言語。
我總覺得他在等什麼。
等死?
不像。
他緊蹙的眉間堅毅不凡,似是相信自己天命加持那般,生與死,交給上天。
賭一把。
我定定望著他,瞧他什麼時候毒發。
不多時,一名披著黑色斗篷遮面的神秘人匆匆入帳,單膝跪地啟奏:「啟稟陛下,事成。」
周承乾緊蹙的眉心驟然一松。
未過片刻,又有內侍入帳傳報:「聖上,亥時三刻,南楚宮中驟生變亂,楚帝遇刺崩於雲文殿廣庭。」
我豁然看去。
周承乾等了數日,不是在等自己死?
他在等楚帝死?
是他派人刺殺的楚帝嗎?
楚帝是溫衍最大的信重者!沒了楚帝,便是將溫衍的後盾拔除了,難以想像南楚三十多個皇子的儲位之爭……
這一仗若是敗了,新繼位的南楚皇帝不一定會再信重溫衍!
周承乾似乎心情不錯了,支著鬢側看著我。
我口乾舌燥,虛力快脫水了,視線緩緩落在案几上的水杯……
他這會兒心情好,該是讓我喝水的。
我拼盡全力緩緩向著水杯爬去。
手剛碰著水杯,他便又是重重一腳踹在案幾邊緣,整張桌子被踹翻,狠狠撞在我胸口,將我撞翻出去。
我猝不及防重重摔落在營帳氈布之上。幾乎同一時刻,帳外遠方傳來蘇庭沅響徹天際的沉喝聲,「八陣分列!護駕!!!」
似乎突發了什麼緊急事件,隆隆巨響轟然響起,震的大地都在顫抖,似有龐然大物自高空墜落,重重砸向帳頂。
營帳瞬間轟然崩塌。我偏偏正處在那墜物之下,渾身脫力,連分毫躲閃都做不得,眼見便要葬身於此,我下意識藏起臉尖叫了一聲。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猛然疾掠而至,伸手將我攬入懷中,就地向旁翻滾出去。
整座營帳轟然傾塌,龐然重物傾軋而下,那道身軀奮力伏覆於我之上,硬生生替我扛住那鋪天墜落的千鈞重負。
我躲避許久,顫顫轉過臉看去。
熟悉而又陌生的臉。
周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