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還未綻放,他便縱馬帶我馳離了隊伍,隊伍欲跟上來,周承乾轉臉說了句,「不必跟來。」
兀自策馬而去。
待馬兒跑遠了,我悄悄從他胸前露出腦袋,透過他的肩頭向後看去,便看見裴令儀臉色鐵青,猛地掀開轎簾。
蘇庭沅高騎大馬護送她左右,視線遙遙鎖定我的方向。身下戰馬不安地踏動蹄子,他緊握韁繩,穩穩將馬勒住。
我說,「你的裴皇后生氣了。」
周承乾沒言語,他雙臂環著我,深深埋首於我的肩窩。
這個男人只有欲,沒有心。
每回提及裴令儀,他都不接茬。
他也不介意裴令儀傷心。
我突然理解了蘇庭沅那句話,他說周承乾對誰都一樣。
像是對誰都有情,實則對誰都無情。
那些女人皆以為自己對他是特殊的。
其實誰都一樣。
他感興趣,他就要。
一睡了之。
「在想什麼。」周承乾徑直將我抱下馬,順勢撲倒在地,微燥地扯了大氅繫繩,我便順勢躺在了大氅敞開的草地上。
四周深林掩映,濃黑如墨,月光傾瀉而下。他逆光俯身,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唯有一雙眼,明亮又帶著風情,清晰撞入眼底。
我定定望著他,抬手輕輕撫摸過他的眉眼,仿佛撫摸曾經流連我心上的輪廓,指尖輕輕掠過他高挺的鼻樑,他微微側臉,溫熱柔軟的唇吻過我掌心,流連而過我指尖……
我輕輕笑了下,氣息舒韻。
他真的很會。
這個男人很會撩撥女人……
是在多少女人身上試煉出來的呢?明面兒上就那幾個有名分的,背地裡沒名分的又有多少呢?
我環抱住他的頸肩,顫抖貼上他的身體,他埋首於我肩窩洶湧而來,強勢而溫柔。
這顆心空空蕩蕩的,忽然想起他多年前斷崖式拋棄,若女子只用身體取悅男子,容顏會遲暮,身體亦有衰,帶頭來什麼都留不住。
於是我突然開始躲,他扼住我腰肢,「躲什麼。」
「你不是嫌棄我殘花敗柳嗎?」我笑笑問他。
許是我這句話不合時宜,有些煞風景,他被刺著了,氣息悠長笑了聲,俯身問我,「我成,還是他成?」
「哪個他?」
「你有幾個?」
「那自是他成。」
周承乾低低笑了起來,「你怎麼敢的?」
在他怒意散開之前,我抬起背,前懷貼上他胸膛,旋即靈巧翻身,占了上風,穩穩騎坐在他腰腹間。
我抬手鬆開發髻,於是如瀑般的烏黑長髮垂落下來,自我毒素消解後,肌膚便似初生嬰孩般瑩滑細膩,一雙眼眸浸著水光,清瑩惑人。
幾縷烏髮纏上鎖骨,隨呼吸淺淺起伏。
我俯身看他,「你在乎嗎。」
周承乾不言語,微微眯起眼睛。
月光如水漫灑而下,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他唇角含笑,眼眸微醺那般輕輕眯著,像是不耐這月色灼灼,連眼眸都落了天上星河。
也難怪那些女人愛他,周承乾擁有十分優越的皮囊,長於深宮,卻沒多少人瞧見,真是可惜。
無論行至哪裡,皆是俯首跪地一片,無人敢仰視他的臉,縱使去了民間,也戴著凶神惡煞的醜陋面具。
若不是性情太惡劣,他的容顏討喜程度能與溫衍比肩。
周承乾不回答。
我不配合。
他說,「乖點。」
「把兒子還給我。」我摁著他胸膛,微笑瞧他,「我就乖。」
他怎會受制於人,猛然坐起身將我緊緊圈攬,火熱的吻埋落我頸懷,整個人快被他揉碎了。
兇狠,殘暴,急不可耐。
那不曾泄露的蓬勃怒意,不願示人的晦暗陰翳,盡數洶湧席捲而來,輾轉於滾燙廝纏喘息之間,我窒息難抑。
周承乾待女人溫柔,很少這般凶急。
他不喜歡用強的,他要女人自願。
多年前,亦是哄誘裹脅。
最後關頭,我不同意。
我撐著他胸膛,聲音微抑,「我要孩子在我身邊……」
他埋首於我頸懷深沉喘息,「以什麼因由。」
他竟然鬆口了,態度鬆動了。
我微訝,原本不抱希望的!還準備再磨磨他……
我糯糯開口:「你若想,又何患無因由?盡可巧立名目便是。」
他緩緩從我前懷抬頭,濃郁不測的雙眼盯我許久,猛然扳過我的頭,吻上了我的唇,我承受不住被撲倒在地。
我心跳豁然漏了一拍,他不是不願意親我嘴嗎?
不是嫌棄我嗎?
我突然反應過來,這個男人不忠於感情,他只忠於欲望。
夜風徐徐,除了樹木林立,其餘全無遮擋。
我忽然想起那場邊關戰役。
兵臨堅城,甲刃齊備,城門卻牢牢闔閉,不得入城。
他眉頭深深皺起,「你不是生過嗎?」
我說,「是呀,恢復了……」
楚閣主用她特製的藥膏幫我治療生育落下的傷疾,亦或者我體內毒素消解,全身重新長出新的皮膚,痊癒了舊日傷口。
我賭他不能順利。
這都過去多少年了。
果然,被我猜中了。
只是比初次更誇張……
我愕然,望著他。
沒忍住笑出了聲。
周承乾緩緩抬眼看我,我分明看見他眼底狼藉挫敗的惱意。
他傷自尊了……
眼底滿是狼狽。
這個超級無敵自信的男人,引以為傲的事情……
還未開始,便……
我說,「你還嘲笑我呢,你怎麼也……」
他一把扼堵我的嘴,「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似乎特別在意,我從沒見他這麼在意過一件事情……
還認真與我解釋……
他何曾解釋過任何一件事,嘴又毒又賤……
只會氣人……
我用力拿開了他的手,「這不怨我,是你自己……」
「你閉嘴。」
我趁機從他身下爬出來,開始穿衣。語氣嫌棄道:「哎呀,這野外樹大林深的,露水把我裙子都弄髒了。」
「你把嘴閉上行嗎。」
「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把嘴閉上。」
誰讓他前些日子刻薄羞辱我,我就要拐彎抹角笑話他。
可被我逮住一件能嘲笑他的事情了。
真是千載難逢的稀罕機會,趁他內心脆弱,抓緊戳傷他。
我說,「周承乾,你是不是被下毒了?」
他說,「你叫我什麼?」
還要端著威儀嗎?都狼狽成那樣了。
「哦,我的聖上。」
「你信不信,我就地再辦你。」
「還能站起來嗎?」我陰陽怪氣。
「你把嘴給朕閉上!」他系好了衣衫,大步向我走來。
我拔腿就跑,徑直衝出了樹林,向著他的馬匹跑去。
瞧他向我大步奔近,似乎真把他惹毛了,唯恐被他追上,我騎上他的戰馬就往回跑。
沒跑多遠,便看見駐守等待的皇帝依仗隊,蘇庭沅高騎戰馬,立於隊首,滿目明亮焦痛,眺望著我的方向。
裴令儀沒放煙花,靜靜坐於轎子裡,等候。
我調開了馬頭,偏離蘇庭沅的方向,向著另一側駐守的儀仗奔去,融入隊伍中。
眾人沒見皇帝,以為出了岔子,紛紛問我,聖上呢?
我說,「在後面。」
於是那氣勢磅礴的隊伍向著遠方策馬奔去,我莫名有些心虛,便追在隊伍之後。
不多時,便見周承乾自遼闊無垠的獵場上邁步往回走。
我把他的戰馬騎跑了……
他沒馬了……
徒步走……
我敢做不敢當,騎在皇帝的馬上,開始如坐針氈。
他沒搶走我座下馬匹……
令蘇庭沅重新牽來一匹,周承乾看了我一眼,一言不發,便「班師回朝」。
那一眼似乎在說:好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