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空了一夜的車號，第二天早上終於被填上了。
二十七。
王德發剛進調度室，一眼就看見那行字。
回程貨，璧山至沙坪壩，水泵配件，三點八噸。
他今天正好去璧山。
周向東看著那個「二十七」，心裡反而鬆了一下。昨天那通電話沒有白打。貨真進了二隊，只是沒有進三十二號。
鍾開成把路單遞給他：「上午把五金百貨站那四噸多送到縣裡，回來順手把這三噸八帶上。」
王德發沒急著接，先往旁邊看了一眼。
周向東也在。
三十二號今天上午南坪，下午還有一趟市內。
「這不是向東問出來的貨？」
「貨還跟人姓？」鍾開成把單子往他胸口一拍，「誰去璧山誰帶。」
屋裡有人笑起來。
王德發自己也樂：「周老闆，你找的貨我拉走了。」
這兩天院裡已經有人這麼喊周向東，純粹拿他開涮。
周向東低頭看自己的路單：「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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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獎金算我的。」
「你拉的，不算你算哪個？」
王德發原本還等他頂一句，反倒愣了下。
旁邊司機起鬨：「向東忙一天，錢送老王口袋裡了。」
周向東這才抬頭。
單車帳記的是車。二十七號拉，營收、貨運量、載貨里程當然進二十七號。硬說三十二號也要分一份，帳才真亂了。
可他心裡也記下了一件事。
路單上有車號，有噸位，有里程，就是沒有一欄寫這票貨是誰先問出來的。
現在只有一票，看不出什麼。可司機為什麼願意多問那一句、調度為什麼願意多花那通電話，總得有個理由。以後要是大家都開始問，帳上遲早會碰到這個問題。
周向東沒打算現在爭。一個法子到底值不值錢，先得讓它多帶回幾車貨再說。
「啥時候裝？」王德發已經問起正事。
這回鍾開成答不上來。
羅建國從辦公室出來：「先打電話問清楚。別十點卸完，在璧山蹲到天黑。」
電話轉了兩次才接上。
「一點半？」
鍾開成捏著聽筒，「確定一點半能裝？」
那頭又說了幾句。
電話掛下，他在黑板後面補了四個字。
下午一點半。
王德發這才把路單往兜里一塞：「那還行。」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沖周向東揚了揚下巴：「真不心疼？」
「先把貨送到再說。」
「等我晚上回來饞你。」
「路上別把水泵顛散了。」
王德發罵了一句，笑著走了。
三十二號隨後出院。
過石橋鋪，孫小兵還在琢磨剛才那件事。
「哥，那三噸八真一點都不算咱們？」
「二十七號拉，算二十七。」
「可不是你先問出來的嗎？」
周向東扶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車流。
「我問出來，它才有機會進二隊的車。老王把它拉回來，它才真能變成營收。少哪一步都不行。」
孫小兵撓了撓頭：「那你不是白忙？」
「我今天不跑南坪？」
「跑。」
「下午不跑市內？」
「也跑。」
「那白忙啥。」
話是這麼說，周向東心裡卻沒有把剛才那一欄忘掉。
找貨這件事，如果永遠只靠誰一時興起多問一句，長久不了。
但現在急著爭「誰的功」也沒意思。
先讓大家看見，主動問，真的能問回東西。
上午那趟南坪不遠，手續卻磨了些時間。三十二號回隊時已經過十二點。
孫小兵一下車就盯住他座椅後面的藍布包。
「今天先吃飯。」
周向東把鋁飯盒拿出來：「曉得。」
飯已經涼了，兩個人坐在修理間外面的水泥台上吃。周向東掀開飯盒，先狠狠幹了兩口。藍布包就放在腿邊，他低頭看了一眼飯盒，今天這一盒總算不是只跟著車跑一圈。
孫小兵端了碗湯回來，見他真在吃，還樂了一下：「今天曉得餓了？」
「少廢話。」
吃到一半，孫小兵又往院門看。
「老王現在應該卸完了吧？」
「差不多。」
「那得等到一點半。」
「嗯。」
「要是一點半還裝不了呢？」
「該等就等一會兒，拖太久就回來。不能為了三噸八，把下午全賠進去。」
孫小兵端著湯想了會兒，忽然笑了：「我咋替他操心起來了。」
周向東也笑。
這回飯盒沒再原樣帶回家。
下午三十二號又跑了一趟市內。
太陽快落時，二十七號才回院。
王德發從駕駛室下來，腰都沒直：「說一點半裝，兩點過才動手。」
鍾開成迎上去：「貨呢？」
「送到了。」
「票。」
三噸八，沙坪壩收訖，件數對，簽字也有。
鍾開成看完：「行。」
王德發沒走：「營收記二十七吧？」
「不然記我頭上？」
王德發這才咧嘴。
旁邊司機馬上起鬨：「老王撿便宜了，向東問的貨，你拿獎金。」
「啥叫撿便宜？老子在璧山多等一個多鐘頭。」
「那下回給我拉。」
「你有車去璧山你就拉。」
幾句話的工夫，院裡又有人圍過來看那張貨票。王德發嘴上還在跟人抬槓，三噸八、沙坪壩收訖幾個字，卻已經被幾雙眼睛看了兩遍。
前兩天大家笑周向東多事，是因為沒人看見多問一句能換來什麼。現在三噸八真落進二十七號的帳里，笑話還是笑話，味道已經不一樣了。
周向東沒湊過去，只蹲在三十二號後輪邊給發澀的欄板插銷滴油。
孫小兵跑回來，一臉認真：「哥，真記二十七號。」
「聽見了。」
「你真不心疼？」
周向東把油壺蓋緊：「這三噸八要是因為沒人順路，最後還躺在璧山，那才該心疼。」
孫小兵一時沒接上。
就在這時，一個剛跑榮昌回來的司機交完路單，沒有馬上走。
「老鍾，我後天還去榮昌？」
「暫時這麼排。」
「那邊要是也有回重慶的貨呢？」
鍾開成抬頭：「我哪裡曉得。」
那司機往黑板上已經擦掉的「三點八噸」努了努嘴。
「璧山都能問，榮昌不能問？」
「電話不要錢？」
「拉回來有營收噻。」
鍾開成張嘴就想罵。
話到嘴邊，又停了。
司機已經往外走：「反正後天才跑，你明天問一聲。」
「老子欠你的！」
鍾開成在後面罵了一句。
調度室安靜了一陣。
抽屜被拉開。
鍾開成從一堆舊貨票和電話紙下面，抽出一本邊角捲起的通訊錄。
翻了幾頁。裡面有些號碼已經劃掉，有些旁邊只寫著單位簡稱，還有兩頁被油手摸得發黑。
他本來只是隨手翻，翻著翻著，手指慢了下來。
他停住。
那一頁上寫著兩個字。
榮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