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向東到車隊時，先沒去看黑板。
他把硬皮本從工作服里摸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永川那行還壓著幾個新字。
承運未核。
昨晚寫的時候只是四個字，今天早上一看，分量倒比「三噸左右」更重。貨有多少、幾點裝、往哪送，都只是貨本身的事。三十二號能不能去拉，還隔著託運單、車號和對方願不願意把貨交出來。昨天他就是少問了這一層，才把二十多里路白白燒掉。
孫小兵湊過來：「還看昨天那票？」
「看一眼，免得今天再跑第二趟冤枉路。」
話剛落，鍾開成就在調度室門口喊：「三十二號，璧山！」
周向東抬頭。
又是璧山。
這條線現在比別處多幾層東西。農機公司認識二隊，老鄧那邊能問，硬皮本里還壓著一條城南軸承廠的未核消息。
他走過去接路單，沒有馬上塞進兜里。
「回程有沒得？」
鍾開成瞪他：「你車還沒出門，就先想回來？」
「昨天多燒二十多里。」
鍾開成被堵了一下，還是伸手去翻桌邊那本通訊錄：「農機公司沒來新電話。城南軸承廠那條也沒核。」
周向東點頭：「那就別寫有貨。」
「曉得了，周老師。」
屋裡有人笑。
周向東也沒爭，把路單夾進板子，轉身去看三十二號。
機油正常。
車底沒漏。
發動機打著後，他坐在駕駛室里聽了一陣，又踩住制動，鬆開。
第一腳沒什麼。
第二腳鬆開時，右後邊很輕地響了一聲。
「咔。」
聲音小得孫小兵都沒反應。
周向東卻沒再踩油門。
「你下去，站右後邊。」
「咋了？」
「聽。」
又踩。
再松。
這次孫小兵也聽見了。左邊先回，右邊慢半拍，過一下才輕輕響一聲。
「是不是卡了？」
「不曉得。」
周向東熄火下車，讓孫小兵上去踩。他蹲在右後輪旁邊看了幾遍。
回位確實不利索。
不算嚴重。
車真開出去，多半也能跑。
偏偏手裡的還是璧山路單。
真要自己去璧山，這條線正好還能繼續往下問。周向東盯著右後輪看了兩秒，還是站起來。
孫小兵一愣：「璧山不去了？」
「這車今天先別跑。」
鍾開成聽見動靜出來，臉一下皺了：「又啥子事？」
「右後制動回得慢。」
「還能動不？」
「能。」
「那先把璧山跑了？」
周向東把路單遞迴去：「昨天下午我已經為了三噸貨多燒了一截油。今天不能為了捨不得一趟璧山，再拿剎車去賭。」
鍾開成嘴裡罵他麻煩，手卻已經接了單子。
「二十四號！」
院裡有人應了一聲。
周向東忽然想起什麼，翻開硬皮本追過去。
「到了農機公司，幫我問老鄧一句。」
二十四號司機看他：「問啥？」
「城南軸承廠那條去沙坪壩的貨。別只問有沒有，問清業務上找誰、貨還在不在、有沒有定車。」
對方樂了：「你自己不去，還安排起我來了？」
「你不想空車回來就別聽。」
「那我聽一半。」
鍾開成在後頭補了一句：「真問著貨也別亂裝，先給隊裡打電話。車號、手續都得對上。」
二十四號司機回頭擺擺手：「曉得。昨天有人已經替我交過油錢學費了。」
孫小兵沒忍住笑。
周向東也笑了一下。那二十多里丟人歸丟人，能讓別人少燒一趟，倒也不算全白丟。
周圍一陣笑。
二十四號出了院子，三十二號則被推進修理間。
車頂起來以後，修理工轉了兩圈右後輪。
能轉，就是沉。
孫小兵踩住又鬆開，人在底下聽得更清楚。
「是有點犯澀。」
輪胎拆下來，裡面沒見斷掉的東西，只是黑灰積得厚，有幾處活動起來不夠利索。修理工一點點清，又重新調。
孫小兵蹲得腦袋都快伸進去：「彈簧沒壞吧？」
「你再往裡一點，我把你一起裝進去。」
旁邊的人笑起來。
快中午時，右後輪重新裝上。
周向東沒急著說行，先空車在院外跑了一圈。路口正常減速，緩坡上松剎車，車身沒往右拖。回來再摸左右輪轂，溫度也差不多。
這才算過。
他回修理間洗手，孫小兵已經把母親早上裝的飯盒拿出來了。
「今天總不能又吃涼透。」
周向東接過飯盒，剛坐下，院門口就響起車聲。
二十四號回來了。
司機一下車就沖他招手：「周老師，你那本子拿來。」
「問到了？」
「貨早走了。」
周向東心裡並不意外：「誰說的？」
「老鄧帶我打了個電話，城南軸承廠業務科接的。那批去沙坪壩的現在已經配了車。」
「聯繫人呢？」
「姓趙。電話我抄了。」
他從胸口袋裡掏出一張折過的煙盒紙。
「人家還說以後有重慶方向的貨，可以提前問，但有沒有、什麼時候裝、有沒有定車，都得當次確認。」
周向東接過紙，沒有因為「貨已經配車」就把這條線扔掉。現在他先看的是，這條消息還剩下什麼能用。
他在原來那條「未核」後面劃了一筆。
城南軸承廠。
業務科趙師傅。
貨已配車。
承運已定。
然後又補了一行：線索老鄧，核實二十四號。
鍾開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旁邊。
「給我看看。」
他把本子拿過去，翻了兩頁，又看了看昨天那行「先問、回電、承運」。
過了一會兒，他從桌上抽出一張廢路單，翻到背面，拿尺子劃了幾道線。
地方。
單位。
找誰。
什麼時候能裝。
誰問實的。
哪台車拉。
鍾開成用鉛筆尖點了點後面兩欄：「先說好。誰問實的，就記誰問實的。哪台車拉，營收還是進哪台車。別回頭為了幾個字又吵成菜市場。」
周向東點頭：「先把兩筆帳分開。」
「獎金咋算？」孫小兵嘴快。
「月底的事月底說。」鍾開成把他瞪回去，「現在連貨都沒影子，你先惦記錢。」
這話沒人反駁。至少從今天起，再有一票回程貨進二隊，不會只剩一個車號，連是誰把消息問實的都找不到。
孫小兵飯都忘了吃：「老鍾，你也弄一本？」
「本個屁。」鍾開成把紙往電話旁邊一壓，「先寫這張。省得你們一個個拿『聽說有貨』來煩我。」
周向東看著那六欄，沒說話。
昨天那趟白跑，總算沒只剩一截油錢。
鍾開成把另一張路單推過來。
「車真好了？」
「跑過一圈。」
「下午沙坪壩，三噸二。」
周向東看完，又抬頭問了一句：「貨定給三十二號了？」
鍾開成盯著他兩秒，笑罵：「定了。你昨天那二十多里沒白燒。」
周向東這才把路單折好，塞進胸口袋。
外頭裝卸工已經推著小車過來。
「哪台？」
孫小兵抬手拍了拍車廂。
「三十二。」
第一隻木箱抬上去。
第二輛小車緊跟著推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