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沙坪壩回來,天已經擦黑。
三十二號進院時,修理間還亮著燈。周向東先把回單交給鍾開成,又繞到右後輪邊摸了一下輪轂。
溫度正常。
下午三噸二壓著跑了一趟,右邊沒拖,制動也沒再出那聲慢半拍的輕響。到這時候,早上拆輪、清灰、重新調的那幾個鐘頭才算真沒白花。
孫小兵已經把麻繩塞進工具箱,打著哈欠往外走。
「向東哥,明天見。」
「嗯。」
走兩步,他又回頭:「飯盒。」
周向東剛把車門關上,只好又拉開。
鋁飯盒果然還在座椅後頭。
孫小兵一臉「我就曉得」的樣子。
「滾。」
周向東提著飯盒往調度室走時,順手看了一眼電話旁那張登記紙。
今天下午新添的一行還在。
沙坪壩機修廠,九龍坡,一噸八左右,明早九點以後,業務科何師傅,二十九號,出車前覆核。
最末一欄寫著:線索三十二號。
「二十九號曉得了?」周向東問。
鍾開成沒抬頭:「曉得。明早先打電話,貨、時間、車都沒變再去。你今天已經把該問的問完了,剩下的讓明天的人做。」
周向東點了下頭。
這話聽著簡單,可電話旁那張登記紙已經跟他自己兜里的硬皮本不一樣了。三十二號今天空著回來,那一噸八也沒跟著消失。信息留在桌上,明早換一台車照樣能接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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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能不能真拉回來,是明天的事。
他沒再守著那張紙看,轉身回家。
家屬院這個點正是飯香最重的時候。樓下有人端著搪瓷碗串門,小孩繞著晾衣杆追,哪家收音機聲音開大了,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周向東剛上樓,門就從裡面開了。
母親手上還沾著水。
「回來了?」
「嗯。」
「今天怎麼又這麼晚?」
「下午跑了趟沙坪壩。」
她先把他手裡的飯盒接過去,順手掂了一下。
「今天倒吃乾淨了。」
周向東換鞋:「餓了。」
「上回飯盒裡怎麼還剩那麼多?」
這句沒法接。
母親已經拿著飯盒進廚房。鍋蓋一揭,白氣一下冒出來。父親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搪瓷缸,看見他一身工作服,第一眼沒看臉,先看手。
「洗沒有?」
「洗過。」
「指甲縫還是黑的。」
廚房裡立刻傳出一句:「我就說他回來先洗手!」
父親喝了口水,朝周向東抬抬下巴:「聽見沒?」
周向東站了兩秒,自己都笑了,只好轉去水池。
肥皂剩薄薄一塊,沾水以後滑得捏不住。他搓第二遍時,母親端菜出來,看見他還在洗。
「今天倒曉得洗乾淨了。」
「不是你喊的?」
「我喊你就聽?」
飯桌不大。一盤炒青菜,一碗燒豆腐,還有一碟泡菜。周向東剛坐下,母親就看見他袖口上的黑印。
「工作服脫下來,明早我給你洗。」
「還能穿。」
「能穿就不洗了?」
父親在旁邊夾菜:「他都二十五了,你還管他這個。」
母親馬上轉頭:「二十五咋了?二十五穿髒衣服就不臭?」
父親不說話了。
周向東端著飯碗,聽見「二十五」三個字,筷子停了一下。
車隊裡沒人會管他二十五還是六十五。路單只認車號,油耗只認里程,貨拉沒拉回來,月底帳上一眼就看得見。
可回到這張桌子邊,他二十五歲,衣服髒了有人嫌,飯盒空沒空有人掂,回得晚了有人問一句怎麼還沒進門。
母親見他不動筷子,又把豆腐往他這邊推。
「發啥呆?吃。」
「哦。」
她又想起飯盒,問:「中午幾點吃的?」
「卸完貨以後。」
「幾點?」
周向東想了想:「十二點多。」
「還曉得吃就行。飯冷了也吃,別一天到晚只顧著車。」
父親端著碗在旁邊說:「開車餓著肚子,腳底下都沒勁。」
「你少幫腔。」母親瞪他,「你先把自己碗裡的吃完。」
父親立刻低頭夾泡菜,不說了。
周向東忍著笑,把那塊豆腐塞進嘴裡。
母親吃了幾口,又問:「今天路上順不順?」
「還行。早上右後制動回得慢,出車前拆開弄了。」
「路上沒事?」她馬上抬頭。
「沒事。下午拉了三噸多,回來也看過了。」
她這才低頭吃飯,好像三噸還是三十噸都不重要,只要那句「路上沒事」是真的就夠了。
周向東扒了兩口飯,忽然覺得白天在車隊裡算的那些東西都落了地。
少空跑一點,少白燒一點油,能多掙多少,現在還沒有數。可他想把三十二號的帳跑順,想讓月底手裡多剩一點,歸根到底不是為了在黑板上多出幾個漂亮數字。
飯桌上的菜不值多少錢。
有人等他回來吃,才值錢。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沒說。
說出來反而不像這家人會說的話。
吃完飯,母親端碗進廚房,周向東順手拿了兩個。
「放下。」
「我端進去。」
「你那袖子都是灰。」
「碗底又不穿衣服。」
母親被他噎了一下,瞪他:「今天話還多。」
父親在裡屋笑了一聲。
周向東也笑,把碗送到水池邊才回屋換衣服。
工作服脫下來以後,他本來順手要往椅背上搭,想起外頭那句「明早給你洗」,手又停了。
最後還是拿出去,放在門邊。
母親從廚房出來,正好看見。
「今天這麼聽話?」
「你不是叫我放這兒?」
「叫了你就真放這兒?」
周向東不跟她爭。
她拎起工作服,又看見他胸口硬皮本露出一個角,順手給他抽出來放桌上。
「這個也洗進去,你明天就別找了。」
周向東趕緊拿回來。
「這個不能洗。」
「啥寶貝?」
「記路的。」
母親捏了捏封皮,沒真打開:「你還隨身帶個本子?」
「路上有些東西不記,回來就說不清。」
「那就自己收好。單位的本子也好,自己的本子也好,別回頭跟衣服一塊泡盆里。」
父親在裡屋聽見,隔著門問了一句:「他還能把本子洗了?」
母親回頭就說:「他飯盒都能忘車上,本子怎麼不能?」
周向東拿著本子站在原地,一時還真找不到話反駁。
母親轉身又去洗飯盒,嘴裡還沒停:「明早早點起。飯盒我給你裝,別又落車上。」
「曉得了。」
「聽見沒有?」
「聽見了。」
她大概嫌他答得太快,又補了一句:「衣服別自己拿,濕的。」
周向東抱著那本硬皮本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廚房燈亮著,母親正把洗乾淨的飯盒倒扣在案板上。父親坐在裡屋聽收音機,聲音不大,偶爾咳一聲。
沒人問他今天在外頭又記下了哪條貨源。
也沒人知道那張登記紙以後能不能真管用。
他們只管他明早穿什麼,飯盒裡裝什麼,出門前車看沒看好。
周向東站了一會兒。
「媽。」
「又咋了?」
廚房裡安靜了一下。
「曉得了。」
周向東只應了一聲,抱著本子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