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理所當然地選擇了二樓雅座——主要是因為這是個小鎮子,又是渡口,即使是最好的酒樓,也沒有雅間提供。
店東未言先笑,連連拱手:「見過道長,見過趙捕頭,小店招待不周招待不周了。」
他身後還跟個夥計,端著一盤子元寶,下襯著一塊麻布,他一揮手,小夥計就把這盤子放到了桌子上。
「哈哈哈,張某最佩服的就是道長這等高人逸士,道長在小店飲食全由張某一力承擔,不是咱說大話,這鎮子裡還真就沒有比咱這同福樓更好的了。」
荊策抬手行了個禮,並未起身:「如此多謝張施主了。」
齋僧布道的人,原本在兩教里都是被稱為施主的,後來和尚為了以示區分,叫做檀越。
但並不是所有道士都受施的,望門托缽的和尚其實也不多,這和他們本身所持修行法,所受戒律有關。
張老闆這個行為,其實只是巴結人請客,也不好直說,便算做布施,本質不同,故不得功德——他自己未必不知道。
「呵呵呵,道長,這些便是趙慶的懸賞了,還請收訖,至於趙慶的兩個兄弟……」
趙捕頭推了推那盤子元寶。
荊策也不客氣,大袖一擺,籠住了元寶,眨眼之間再拿開時,元寶便沒了蹤影——江湖上賣藝的戲法兒,別說這十錠元寶,來條狗也藏下了。
這倒不是什麼稀奇的手段,只是荊策身份不同,這個戲法兒,看著就有些古怪了。
閒敘幾句,趙捕頭最先告辭,他還得給巡檢司回話呢,還要帶著張老闆去開龍邊信票——就是領取懸賞的憑證,這東西只在本衙門好使,過了開票衙門的管轄範圍,別的官衙就不認了,哪怕是刑部開出來的也一樣。
荊策這個打扮,在這個熱鬧的小鎮上也是很顯眼的,這裡也沒有道觀,也沒有僧寺,按照行政級別,也不過是個渡口集市,周圍山林里還有積年的匪寨,和尚們又不傻,這地方沒甚油水還容易喪命。
倒是碼頭附近有個龍王廟,香火還不錯,環境當然稱不上優雅,但也算乾淨,荊策此前就一直住在那廟裡——本來不收掛單道人,但是他住是免費的,那廟祝連道袍都穿不得,根本不敢朝他要錢。
沒有趙慶的事,荊策住的就還清靜,但是趙慶被當街梟首,可算是轟動一時的新鮮事,趙慶在這一片也不是庸手,所以待荊策回了龍王廟,客人就多了起來。
都大錦第一個上門,一身錦緞短打,頜下寸長的海髯也不飄搖,是個國字臉卻有些肥嘟嘟的胖大,一米七的五短身材,很難想像他那短粗胖的手指頭,竟然是靠暗器成名的。
眼睛倒是亮得很,精光湛然。
看著也不甚沉穩,一見面喜笑顏開,看著那套接人待客的做派就知道這是沒學幾天,還不習慣呢。
「在下都大錦,見過洞元道長,還得是道家真人風采動人啊,當街一戰聽人言說已是精彩,恨不能親眼得見,冒昧來訪,慚愧慚愧!」
荊策倒是沒有覺得他冒昧,因為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兒,趙慶算是守龍寨請來的幫手,他把人家打死了,自然就成了都大錦陣營的人了。
按照攻略所說,趙慶三兄弟每個人都是上等的好手,三個人帶著十幾個嘍囉聚起軍陣在這個鎮子裡橫無敵,不提前將其處理掉,劉侍郎未必保得住。
也有人為了看熱鬧,對這三人不作處理,但是他們也沒在這個場景里動手,而是冷眼作壁上觀,甚至水陸擂台結束之後率先離去了。
這一點荊策也能理解,因為這幾天都大錦的幫手陸續到來,都是少林寺出身的俗家好手,這背景一眼明,趙慶就是再怎麼狂傲,他也只是個採花賊,哪裡敢惹這種人。
再說他那結義兄弟鐵金剛王猛,練的是鐵布衫,一樣也是少林武功,估摸著也不敢犯上,要不然被少林戒律院抓到消息,派人來清理門戶可就要吹燈拔蠟了。
只不過他對這場紛爭毫無興趣,所以表現只是淡然:「都鏢頭過獎了,想來你是為了那個擂台來的吧。
貧道是正經道人,殺那趙慶也不過是因為他是個淫賊,對江湖事沒甚興趣,要不是這擂台恰好堵了水路,貧道也不至於在此滯留。」
都大錦此時還是年輕人,城府歷練都還是不夠,被荊策這麼直接說過去,面色就有點僵,不過他還是維持住了笑容:「誒,還是要謝過道長的,趙慶是個好手,若是他上了擂台,我們這邊包贏他的也不多。
說起來也是我等齷齪了,趙慶死了,他的結義兄弟必然要來報仇,倘若能提前將這兩人剷除,擂台上的勝算便又多了幾分。
道長可要幫手?咱們商量個計策出來,給他們個教訓。」
荊策擺了擺手上的如意:「先謝過鏢頭,不過幫手倒也不必。想來他們也會有此考慮,若被人將計就計,反而會平白折損人手。
那兩個人趙捕頭同我說過了,貧道卜了一卦,平地生機,料來無事。」
都大錦有點目瞪口呆的意思:「啊,啊,這……說來也是,道長既然通曉卦算,這事兒還真是好說了。
劉侍郎那邊兒,也是想請道長給卜算卜算,估摸著可能要給您下帖子。」
荊策點了點頭:「上門不去,但若來,我便見。」
他又解釋了一句:「那劉侍郎是個釋迦弟子,信佛的,與吾道緣分不深。」
都大錦嘴角抽了一下,這才猛然想起來,這位剛說了,他不是江湖人,和全真道士不是一回事,實際上這個時期的全真道士,也在向官方機構發展,和江湖正在進行割裂。
所以荊策才這般傲氣。
又閒談了幾句,都大錦拱手告辭,他畢竟也是個釋宗子弟,和全真道可以攀攀江湖交情,可是荊策扮演的高功道人,能見他都是他的榮幸了——他來拜訪荊策得用「覲見」。
都大錦剛走了沒一會兒,廟祝又引了人進來,這次是一個搖搖擺擺,看著就浮誇的錦衣公子,腰上還掛著嶄新的捕快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