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裡的葛爺死了,葬在城東的臥龍墓園裡。
周陽和葛義軍抬來一塊黑色大理石墓碑,墓碑上刻著葛爺的名字。
一整套下葬儀式做完就已經快到中午了。
墓園大門口,送葬車隊停了下來,周陽推開車門,從車裡鑽出來,剛想抽根煙,葛義軍的大伯葛明業從前面那輛帕薩特上走出來,拍著周陽肩膀,聲音有些沙啞地說:
「等會到我那坐坐,你干爺爺留有東西給你。」
葛明業是葛爺的大兒子,是葛家老大。
葛爺有兩個兒子,老大葛明業,老二葛明輝。
葛明業大學畢業後在街道辦幹了十多年,如今是區裡的一個小官僚。
平時沒有什麼愛好,喜歡下棋,也比較好面子,親戚朋友有事求到他,能幫得上忙的話從不會推辭。
此時他腰上還繫著孝帶,臉色也顯得有些憔悴。
周陽答應一聲:「哦!」
他以為葛爺給他留了幾根魚竿……
平時葛爺喜歡釣魚,周陽也是個挺業餘的釣魚佬,釣不到魚也要在市場上買兩條大板鯽,拎回小區里炫耀……
偶爾周陽也會帶著葛爺去關門山水庫那邊野釣。
這時候,葛義軍提著一把鐵鍬從墓園裡面走出來,看到他爸和大伯去墓園管理處繳費,就問周陽:
「大伯跟你說啥了?剛剛在車裡,我就聽大伯和我爸說起你。」
「說葛爺給我留了點東西,讓我回去的時候去他那兒拿。」周陽說。
葛義軍用腳蹭了蹭鐵鍬背上的泥,對周陽招呼一聲:
「上車說,外頭熱死了。」
周陽和葛義軍從小就一起玩,小學和中學都是同班同學,關係比兄弟還親。
葛義軍他爸葛明輝在家排行老二,平時經營一家飯店。
這家飯店前些年一直不溫不火的,偶爾也會接一些婚慶酒宴,後來開了間分店,趕上市裡的電視台辦了個『風味桃城』的節目,那個風騷的電視台女主持人跑到葛明輝的飯店裡吃了一頓,葛明輝的飯店一夜之間爆火。
葛義軍一下子就成了桃城裡名副其實的富二代,
他從小就喜歡惹是生非,當了兩年兵,退伍回來就在市局當刑警,性格暴躁……
送葬車隊停在馬貝二飯店門前,這間飯店是葛明業開的,大家在飯店門口洗手吃糖,吃了白事飯便各自散去。
周陽坐著葛義軍的理想L7,和大家一起回到姚家小區。
周陽和葛爺都住在這個小區,屬於同一個樓,但不同單元門。
葛爺住二單元一樓,這邊的一樓住戶的南面有個獨立小院,
葛爺在院子裡種了一點蔬菜,緊貼著西牆有一排山葡萄,搭起來的葡萄架已經變成了遮陽棚,那些蔬菜幾天沒澆水,菜園子顯得有些破敗。
周陽住三單元的四樓,兩室一廳的房子,離婚之後就他自己住。
這個小區屬於拆遷樓,樓的質量還不錯,就是戶型不怎麼好,典型的臥室大,客廳小,廚房建在陽台上。
葛家老大葛明業也住在這個小區。
一輛黑色帕薩特停在葛爺家單元門口,葛明業和葛明輝兄弟倆從車上下來,站在單元門口小聲交談。
葛義軍將車停在花壇旁邊,和周陽一起下車。
他哥葛義民和嫂子也從後面跟著走上來。
葛義民經營一家機械加工廠,工廠很小,但是很忙,生意不錯,主要就是委託訂單,他爸葛明業在區里當官,他葛大少不偷不搶靠在老爸的一點人脈拉點訂單,只能說就算桃城市第一工具機廠也不欠葛義民的錢。
這個小機加工廠沒有自己的產品,平時只能洗幾個齒輪花鍵軸什麼的,這種代加工的生意不會賠錢,但也賺不到什麼大錢。
「葛義軍兒,我那天給你介紹的姑娘說你對她帶搭不理的,怎麼回事?行不行和人家說一聲啊!」
葛義軍眉毛一挑,用手抹了一把頭頂的短髮,朝他嫂子說:「和那女的第一次見面,就拉我去吃火鍋……」
「吃火鍋不挺好的嗎?」
葛義民老婆個子嬌小,仰著巴掌大的小臉,氣場十足,很有大嫂派頭。
葛家兄弟關係親密,大家說話也是十分隨意。
「你知道她和我去哪兒吃的火鍋嗎?知魚灣,還點了八千多一瓶紅酒,這要不是嫂子你介紹過來的,這頓飯我說什麼都要跟她AA,她這是拿我當冤大頭……還是怎麼的?」
葛義軍開口抱怨道。
「哎呦我去!這我可得跟幽幽掰扯掰扯去,也怨我……當時介紹你情況的時候,說你家開連鎖飯店的,家裡條件還可以,可就算家裡條件還可以,她也不能這麼幹啊!」
葛義民老婆表現出義憤填膺的樣子,眼角卻是偷瞄著葛義軍他娘。
葛義軍他媽聽侄兒媳婦給兒子介紹個對象,立刻來了興致,在旁邊問兒子:「小軍,那姑娘到底怎麼樣?」
「……一頓飯吃了我仨月工資,明擺著當我是冤大頭了,就算她是萬茜,我都不帶搭理她的!」
葛義軍回了他老娘一句,也算是對大嫂表明自己的態度。
葛義民老婆訕訕一笑,不再說話。
「你們兄弟倆過來,周陽也來。」
葛明業將兒子葛義民和侄子葛義軍叫了過去,看起來是想把葛爺留下來的東西給他們哥倆兒分了。
周陽站在後面,他只想著把魚竿拿回去,分家產這種事,外人最好還是別摻和。
「你爺活著的時候攢了五十萬,你們兄弟倆一人一半。除此之外,你爺還有兩套房產,前年就過戶給我和你二叔,這兩套房子以後也會交給你們兄弟倆。」
葛老爺子屬於國家幹部離休,離休金一個月五千多塊,老爺子還有兩套一室一廳的房子,平時自己住一套,另外一套長租了出去,一個月收七百五塊租金。
老爺子平時沒什麼開銷,所有吃穿都是老二葛明輝負責。
這五十萬是他平時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葛義軍從大伯手裡接過一張銀行卡,驚訝說:「我爺還挺能攢的。」
葛爺家裡沒什麼值錢家具,冰箱彩電洗衣機這些都要留著,租房子時候也不用添置什麼別的東西。
衣服被褥這些能燒的都在火化場燒了,房子裡葛爺平時用的東西也都已經搬空了。
葛爺臨走時交代得很明白,葛家兄弟倆感情好,對這些遺產分配也沒什麼異議。
周陽等著把魚竿拿走,下午還準備回工廠上班……
「周陽啊,你葛爺臨走之前跟我說,要把樓下西牆邊上靠牆的倉房給你,這是鑰匙,你知道是哪間吧?」
葛明業說著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來,遞給周陽。
這把鑰匙都有些生鏽了,周陽接到手裡有些發愣。
他倒是經常去那間倉房,裡面堆積著大量雜物,破柜子床墊子茶几椅子什麼的幾乎都要把屋子堆滿了,葛爺的魚竿也放在倉房裡。
他本來是想拿魚竿來的,沒成想葛爺居然臨走之前給他來個大的,給他了一個倉房。
小區四周修了不少這種倉房,與小區圍牆連為一體,一個門房差不多將近三十平,有水有電。
很多小區業主用來開小賣店髮廊早餐店水站媽媽驛站什麼的,葛爺的那個倉房位置很偏,因為有一屋子的雜物,老頭也就沒把他租出去。
前幾年葛義民買大奔的時候,跟他爺商量,想把倉房改成車庫,被葛爺罵個狗血噴頭。
現在葛爺居然把倉房給了周陽……
葛家一屋子人都看向周陽,那眼神就像是要翻出什麼家庭倫理故事一樣。
「……不是,大爺,二大爺!這倉房我不能要,還是給義民哥和葛義軍吧,我就是過來拿葛爺留給我的魚竿的。」
周陽覺得這個倉房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落到自己頭上,三十多平的門房,就算再怎麼破也值個小十萬。
葛明業老婆站在一旁沒說話,當了三十幾年的官太太,她還是很有眼色和分寸的,知道這個時候自己不能胡亂開口。
葛義軍他媽這時候卻搶先說道:
「那倒是……正好我們義軍剛買了一輛新車,有了這倉房,以後就不用擔心下班太晚,小區里沒停車位了。」
葛義軍瞪圓了眼睛,表情誇張地說:
「媽,你是認真的嗎?我住在對面益格晟藍灣,你讓我跑這兒停車?」
葛明輝用手攔了老婆一下,咳嗽一聲說:
「周陽,別聽你二大娘瞎說,我在小區地下停車場買了仨車位,那個倉房是我爸留給你的,你就把鑰匙拿好。」
葛家妯娌平時總是會試探針對,但是在這件事上,立刻選擇站在同一立場,就是想怎麼把門房留下,哪怕是只分一半也行,他們家老爺子留下來的,沒理由分給外人。
葛明輝老婆剛想再說話,老大葛明業搶先開口說:
「老爺子還有話留下來,葛義民和葛義軍他們倆誰想要那個倉房,可以!二十五萬和那套單間就讓給對方,就是說葛義軍你想要那間倉房,沒問題,五十萬和兩套房子就是葛義民的,葛義民想要那套倉房,五十萬和兩套房子就是葛義軍的。」
「……」
「……」
客廳里一片寂靜。
葛爺活著的時候就很有手段……
他覺得大兒子媳婦心眼多,喜歡做表面功夫,二兒子媳婦雖然貪錢勢利眼兒,但卻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葛爺平時跟二兒子過。
這麼多年都沒讓倆兒媳婦挑出一丁點兒毛病。
沒想到葛爺還有這樣一份遺囑。
其實葛義民和葛義軍誰都不缺錢,葛義民是民營企業小老闆,葛義軍他爹開連鎖飯店……
葛明業將鑰匙塞進周陽手裡,拍著他肩膀說:
「拿著吧,你葛爺給你的,我們誰也沒有權利替你處置這把鑰匙,不想要就找個中介把它掛上去賣了,這個倉房沒有產權,但是我和老二都可以出面給你做公證,這個倉房就是你的。」
「……」
本來是過來幫忙的,誰能想到還被分了家產,令人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