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沈家村出來時,他和沈安潘兩人想得還挺好,
想著到了縣城,先去糧倉買些陳米,再去鐵匠鋪子請幾名鐵匠,再訂一些生鐵,就趕著馬車回家。
周陽還擔心一輛馬車裝不下太多東西,覺得先裝上幾袋陳米回村,
生鐵什麼的給了定錢,以後再往村子裡運也不晚。
沒成想陳糧沒買到,鐵匠也沒請到……
周陽其實有點後悔,自己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本以為書辦就是個管帳先生,管錢記帳有什麼難的,他把收支三聯帳本都準備好了。
沒想到沈安武居然讓他和大兄沈安潘到縣城裡糧,還是倉底陳糧。
那苞谷上面都長黴菌了,容易吃死人。
他真要是買回去把人吃死了,那他不就成了賣三路奶粉的……
本來他都沒想著要賺錢,既然住在沈家村,大家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能幫就幫唄。
現在也沒什麼其他好辦法,就只能去錢莊了。
……
沈安潘趕著馬車來到錢莊門口,周陽跳下馬車,有些吃力拎著沉甸甸一袋子銀元就往裡面走。
「大兄,你等我一會。」
周陽對沈安潘說道。
沈安潘坐在馬車上對周陽擺擺手,示意他就在這裡等著。
他也沒多問,去錢莊還能幹什麼。
周陽拎著走進錢莊,
進門就看到,一個大大的『錢』字貼在牆上。
店鋪裡面客人不多,大家都是站在一扇鐵柵欄前面,鐵柵欄的對面是店鋪里的夥計,後面還有一排厚重鐵櫃。
周陽看到一名店夥計的面前沒人,就拎著錢袋一步一步挪過去,將一口袋銀元推上櫃檯。
銀元磕碰發出清脆叮噹的聲音。
「我要把銀元兌換成金幣。」
柜上的夥計看了周陽一眼,沒說話。
他打開錢袋子,從裡面拿出一把銀元,先是指尖摩挲銀元的齒邊,細看有無銼邊改色。
捏起一枚往櫃檯木墩輕磕了一下,側耳辨聽銀元發出的聲音……
隨後不緊不慢地將口袋裡的銀元摞在一起,
那夥計手指十分靈巧,看似不緊不慢,但銀幣確實很快就被夥計碼得整整齊齊,
「十元銀元兌一金幣,另有手續費一角銀。八百銀元兌換八十金幣,另收八銀元抽水。」
夥計一邊報,一邊撥動紫檀算盤,噼啪作響,很快就給周陽報出費用。
八銀元手續費,讓周陽有些心疼。
可這錢不得不花。
「只有這些銀元了。」
周陽表示兜里一個子兒都沒。
夥計從一摞銀元中拿出兩枚推給周陽,又從手邊一個小匣子裡拿了一角銀子也推出來。
「那就收您七百九十銀元,手續費七銀元九角,找給您兩銀元一角。」
他低頭拉開抽匣,將一枚枚黃燦燦的金幣整齊碼在台上。
金幣成色很好,也很規整。
「一共七十九枚金幣。」
夥計將金幣數好,小心翼翼地推到周陽面前。
「一枚金幣有多重?」
夥計盯了周陽一眼,顯得有點不耐煩,嘴裡吐出兩個字:
「七錢。」
說著,就將一枚金幣放進旁邊的天秤里,又拿起一個很小的砝碼放在另一半,果然天秤剛好平行。
夥計瞥了周陽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看清楚了嗎?』
周陽也不知道七錢能有多重,
拿一個金幣在手裡掂了掂,看上去要比銀元小一圈,但與銀元的重量相當。
他將金幣收進袋子裡,剛想拎著袋子離開,
隨後他又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扭頭問夥計:
「你們這裡的錢莊收銀錠嗎?」
「收,銀錠要看成色,成色好的銀錠十兩銀抽水一角銀。」
夥計頭也不抬地回道。
……
鋪子裡只剩下一個老頭,老鐵匠直起腰,將手裡修好的鋤頭遞給那老頭。
從老頭手裡接過五文錢,順手丟進鐵匠爐旁邊一個錢匣子裡。
他看看鐵匠鋪外面的天色,天邊染出一片紅霞。
老鐵匠拿起水瓢,喝了一大口水,
又用掛在脖子上的手巾抹了一把被爐火烤得通紅的老臉,
準備把爐子封住,對著瘦得只剩下一身排骨的根娃喊了一聲:
「根娃子,上門板,關門嘍。」
小學徒立刻站起身,準備關門。
一輛馬車停在門口,白天來的那兩人又來了。
兩人走進鐵匠鋪,根娃子只能將懷裡的門板立在旁邊,等著老鐵匠吩咐。
長得白白淨淨的那人來到老鐵匠面前,
他說話口音有些怪,但老鐵匠能聽懂:
「我想請您去我們村打鐵。」
老鐵匠擺擺手
「年紀大,炒不動鐵嘍。」
周陽打量著偌大一間鐵匠鋪,對老鐵就說:
「不用您炒鐵,就是我出刀胚,您給這些刀胚敲出型來,再開刃,一天付您兩角銀,要不要試試?能不能幹都給錢,工錢按天數算。」
老鐵匠掏了掏耳朵,扭頭看向周陽:
「那刀胚不用做鐵包鋼的刀刃吧?」
「不用做。」周陽說道。
老鐵匠又問:
「一天兩角銀,干不動就歇著,工錢按天算?」
「按天算,干不動就歇著。」周陽答道。
老鐵匠狐疑地看著周陽:
「你是哪個村的?」
一旁的沈安潘說:
「俺們是登贏溝沈家村的」
「那行,我收拾收拾東西跟你走。」
五天就能賺到一個銀元,就是老鐵匠兒子也賺不了這麼多……
老鐵匠讓根娃子將那幾把趁手的鐵錘放在往大車上,在往車上搬個小鐵爐和木風匣。
「二姥爺,你要帶我去哪兒,我舅舅不是說讓你在這鋪子守一天,他明天就回來了。」
根娃子看著老鐵匠連行李卷都從裡面拎出來了,便開口問道。
老鐵匠一樂,露出滿口豁牙:
「二姥爺帶你賺酒錢去,回來給你買十串冰糖葫蘆吃,你去不去。」
「有工錢嗎?」根娃子可不傻。
老鐵匠理直氣壯地說:
「當然有工錢……」
根娃子眼睛亮了:
「去去去,那我去。我去告訴我娘一聲,」
說完就撒丫往家跑……
老鐵匠站在鐵匠鋪門口扯著脖子喊:
「等等,回來,你就跟你娘說,二姥爺帶你去沈家村打鐵去了,過幾天就回來,快去快回,帶上行李卷。」
根娃子跑得飛快,只留下一截兒尾音。
「哎……」
沈安潘看到周陽只請到一個老鐵匠,有些傻眼。
把這樣一個老頭子帶回村,他能幹嘛?
將鐵砧,鐵匠爐和風箱統統搬上馬車,老鐵匠和根娃子的行李卷也放到車上,剛好將馬車裝得滿滿當當的。
老鐵匠和根娃子爬上馬車,和周陽一起靠著行李卷坐下來。
沈安潘揚起馬鞭,趕著大車離開縣城……
「今年這股馬賊凶得很吶,聽說他們是在凌海那邊的馬場偷了不少馬匹回來,一人兩馬,來去如風。」
「官兵跟在他們後面跑,連灰都吃不到……」
老鐵匠斜靠在行李卷上,對周陽講著闖進萊州府那伙馬賊。
……
沈安潘趕著馬車回到沈家村,
沈安武和幾個村里年輕人坐在他家大宅門口的石磨旁邊歇著。
周陽跳下馬車,讓沈安武給老鐵匠安排個住的地方,又讓他從家裡搬兩袋苞米麵,明天給鄉勇們蒸窩窩吃,隨後便回家了。
沈安武看到馬車上坐著的兩個鐵匠老的老,小的小,也沒問周陽是怎麼個情況,
十分爽快地給老鐵匠安排了住處,就是沈老貪他們家的房子。
周陽一粒苞谷都沒買回來,他也沒有任何質疑,轉身便讓家裡的長工去搬苞谷……
沈安潘站在沈安武身邊,跟沈安武講他們去縣城的經過,最後問沈安武:
「你就不擔心等到後面糧不夠吃,兵器也打不出來?」
沈安武蹲下身,張開雙手接住從院子裡撲出來黑狗,笑著回道:
「……這有什麼好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