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千石純帶著編劇組加班加點,艱苦奮鬥。
當然了,艱苦是他們的。
作為總編劇,千石純自然能享受到身份帶來的特權。
在製作公司里,普通文員見到自己,隔著一米就開始行欠身禮。就連上電梯時,周圍人都會先看自己,示意他先上。休息室也是如此,只有製作人和導演有資格能和他坐一起,並且一坐下身邊就會出現三米真空區。
有時候,碰到土八檔其他組幾個同事,不論年齡大小,基本都會齊刷刷地往後退一步,讓出一條路來,然後畢恭畢敬地說:「千石老師,您先。」
這時候,千石純就會自然地點點頭,從他們身邊走過去。走出幾步,還會聽見身後幾人小聲議論。
「千石老師還真是厲害啊,這麼年輕就都當上總編劇了。」
「而且這次的副導演也是他哦。」
「誒?厲害。」
一開始千石純是有些彆扭,前世他也不是沒有當過領導,不過怎麼說呢,國內雖說也有這些職權地位分別,但起碼還不會像這樣表現在面上。
不過說真的,千石純還真挺享受這樣的待遇。人嘛,多多少少都有點虛榮心。
享受歸享受,他也清楚日本社會骨子裡的冷漠,別人的尊重都是你身上的頭銜帶來的。萬一第一部劇收視率撲街,這個總編劇也就當到頭了。今天叫你「老師」的人,明天見面可能連招呼都不打。
揣著亂七八糟的思緒,千石純推開了編劇室的門。
劇本這邊的工作進度很快。
千石純不得不承認,日劇製作這種完善的編劇制度,工作效率確實很高。大多數時候,他都不需要費神,只用坐在工作室喝著茶,對其他編劇說「很好,繼續努力。」
當然,分歧也是有的。
就比如此時,江頭美智提出增加點劇情對話。
「千石老師,學生輸掉比賽之後,是不是應該加一場他和教練的對話。教練說點什麼,讓他重新振作起來,觀眾習慣了這種套路,沒有反而會覺得少了點什麼。」
千石純沉思一會兒,搖頭說:「不能加。」
一時間所有編劇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想聽聽千石純的想法,這還是幾天以來,千石純第一次說『不』。
「為什麼?」江頭美智的眉頭皺了一下。
千石純知道,這時候不能讓步。作為過來人,很他清楚這部劇的靈魂在哪裡。
在同質化嚴重的運動題材市場,這部劇之所以能在2023一飛沖天,靠的就是真實的情感。
少年的成長,不是靠別人教出來的。輸了,一個人默默練球,沒有人來安慰他,沒有人來指點他。而是靠自己站起來,那才叫成長。如果教練過來拍拍肩膀說兩句雞湯,主角就走出低谷,那和爛大街的熱血漫有啥區別?
打破觀眾預期才有提高收視的希望。
想清楚這些,千石純頓了頓,看著江頭美智,再看向其他人。
「運動題材的熱血群像劇,本質就是爽劇。從曾經被所有人看不起的菜鳥,一路成長,最終打敗曾經遙不可及的boss。觀眾看的不是一個被保護的弱者,是一個靠自己爬起來的強者。」
「如果什麼都由教練幫他把路鋪平了,觀眾就會喪失期待感。」
他提高了聲音繼續開口。
「在面對低谷時,所有人都是自己咬著牙撐下來的。這種真實的情感,才是我想要傳達的東西。並且我相信...這才是打動觀眾的點,觀眾應該能分清什麼是套路,什麼是真心。」
千石純所說的每句話都是他在前世作為觀眾時的想法。
江頭美智一時有些愣住了。
作為從業十幾年的老牌編劇,儘管各種題材都嘗試過,對於運動題材那些教練灌雞湯的戲,她寫過太多遍了,多到自己都膩了。事實上連她自己有時候都覺得這樣的劇情無趣,可是...大家都這麼寫,前輩這麼寫,同行這麼寫,連她帶過的新人也這麼寫。
寫著寫著,就成了理所當然。
只要收視率不跌就行,誰管它有沒有意思?
島國是非常講究「同調主義」的,就是我們常說的從眾。在這樣的文化渲染下,從小學開始,每個人上的第一堂情商課就是看氛圍,有沒有其他人這麼做?我這麼做會不會不合群?
職場是這樣,創作也是這樣。
你寫點不一樣的東西,別人不會誇你創新,說不定還會說你是「不懂規矩」。久而久之,江頭美智一些創作的激情開始被限制,寫劇本的時候更多是考慮『這樣寫應該沒有問題吧?』
而現在,突然有個人給她說『不』,這樣寫沒意思。
一瞬間,江頭美智有一種被點醒的感覺。
辦公室里安靜了。
渡邊啟轉著筆,緊鎖著眉頭思考。清水佳子放在嘴邊的馬克杯停在手裡,沒有喝,緊緊地盯著眼前的劇本。
兩位助理編劇也開始掏出小本本,將千石純的話一字一句記下來。
尾田寺一邊記著筆記一邊喃喃道:「果然…千石老師這種有才能的人,和我這樣的人真的不一樣啊…」
眾人有沒有被說服,對於千石純來說不重要。但他必須要將這部劇核心的創作理念講出來,不能脫離原本的軌道。
「我明白了,謝謝千石老師的指點。」江頭美智沉默了很久說道。
千石純的話,有一瞬間讓她自己都覺得羞愧。她也不明白,怎麼自己一個入行二十年的編劇,連最開始拿起筆的初衷都忘了……
經過這件事後,編劇組一致認同以千石純為主的創作理念。
很快前三集的劇本完成了。
在把劇本交給佐藤霧人最終審核完後。
佐藤霧人拉上千石純找到導演田中健太郎,開啟了小會。
製作人、導演、編劇。
這就是創作者的鐵三角,討論的自然是接下來的選角會。
佐藤一邊翻著劇本一邊問。
此時,田中健太郎率先開口。
「首先是主角,南雲修司這個角色,是這部劇的靈魂,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熱血教師,這是個有獨屬於他人物魅力的角色。不會給學生講很多大目標,他會直白的告訴學生『現在的你們,是去不了甲子園的。』」
這幾天雖說千石純大部分時間都呆在編劇組那邊,不過他可是一有空就往導演組串門。
畢竟身上還背著副導演的名頭。
再說了,田中健太郎還當過幾天他的上司,這個行業里,「前輩」二字分量不輕,所以兩人私交也還不錯,千石純在他面前說話做事,比對著製作人佐藤時隨意得多。
在千石純成為總編劇後,每當新的分鏡腳本確定好,千石純就馬上跑過來給田中健太郎講解他的創作思路。
田中健太郎頓了頓,目光從劇本上移開,認真地看著千石純和佐藤。
「南雲修司是一個接受過自己失敗的男人,對他來講,這群孩子同樣承載著自己曾經的夢想。學生出事了,他第一個衝過去;球隊要退部了,他嘴上說不干,背地裡卻開始去了解這學生的想法。為了棒球部賭上他自己的職業生涯和家庭...這種口是心非的溫柔,才是這個角色最打動人心的地方。」
「我覺得,飾演這個角色,最好選三十到四十歲左右的演技派男役(男演員)。像是堤真一、阿部寬,還有去年很火的堺雅人都可以考慮。」
聽了田中健太郎的想法,千石純在心裡暗自點頭。
看來自己這幾天沒有白跑,田中把劇本中的角色吃得很透,選角邏輯和後世原劇大差不差。其實他心裡還是很喜歡原劇的主演,不過這時候人家才出道幾年,肯定是駕馭不住這種角色。
佐藤在一旁聽得頻頻點頭,很明顯他非常認可田中的選角思路,於是繼續問。
「其他角色呢?」
「女一號山住香南子,演技要求不是太高,最重要的是角色要有親和力的氣質。可以嘗試啟用些最近活躍的年輕女役(女演員)。比如石原里美、多部未華子、比嘉愛未這種類型的女役很多都可以選擇。」
千石純想了下,確實如此。山住老師這個角色,在這部劇里演技確實不是最重要的。
這個角色設計,更像是個工具人,主要是為了籠絡觀眾緣,元氣女主這種人設在日劇觀眾中還是很討喜的。
在千石純沉思時,田中還在滔滔不絕講著。
「像學生角色,從節約經費的方向出發,可以考慮下啟用新人,像是一些高中模特或者子役之類的,外形條件好,片酬低,配合度高。而且他們自帶一部分粉絲基礎,對前期宣傳也有幫助。」
他說的很有道理,千石純沒有打斷他。
日劇的校園劇這點還挺好,起碼是真的找學生演,而不是三、四十歲的人重返校園。
這得歸功於日本完善的子役培養體系,他們有大量從小培養的兒童演員,從小學到高中,年齡段覆蓋完整。他們一邊上學一邊拍戲,經驗豐富。
待田中說完後,佐藤霧人滿意地笑了笑,又看向了一旁的千石純。
「那,千石老師。作為編劇,你有什麼標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