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第三輪碰撞就要發生，城牆上又傳來了「喀拉喀拉「的碎裂聲。
街上的修士們更是叫苦連天。
「別打了別打了！再打城牆就沒了！「
「上次修城牆花了火域三千萬靈石，這回又得花多少！「
「誰去請域主大人出面啊！只有域主大人能管住她們！「
就在所有人都覺得這場打鬥不知道要鬧到什麼時候的時候。
一道聲音從城中央的方向悠悠地傳了過來。
不大，不急，甚至帶著一絲說不出來的溫潤。
但這道聲音像是自帶了某種特殊的穿透力，穿過了狂風，穿過了餘波，穿過了滿街的喧譁，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紫妍姨，手下留情。「
「東段城牆上個月才修好的，工部的邱長老剛給我報完帳，那臉色比吃了黃蓮還難看。「
「您要是再把它拆了，邱長老怕是得上門來找我哭。「
聲音很平和。
就像是在跟鄰居嘮家常。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句不緊不慢的話，讓空中正準備第三次交鋒的兩道身影同時停了下來。
紫妍收回了已經蓄滿力量的拳頭，偏過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赤金巨龍也停住了衝鋒的勢頭，巨大的龍目微微眯起，帶著幾分戒備地循聲望去。
從炎城中央那座最高的塔樓上方，一道身影不緊不慢地飛了過來。
速度不算快。
甚至可以說很慢。
但每一步踏出去，身形就往前平移出一大段距離，像是在虛空中散步一樣從容。
那是一個青年男子。
看年紀大概二十四五歲。
一身深紅色的長袍，剪裁很合身，領口和袖口繡著低調的火焰暗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的五官和蕭長歌有幾分相像，都是那種劍眉星目的底子。
但氣質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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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長歌的眉眼之間帶著一股藏不住的張揚和桀驁。
而這個青年的神情從容得像是一潭靜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的手裡端著一盞茶。
對，茶。
飛在半空中，手裡端著一盞熱氣騰騰的茶。
而且茶水還沒有灑出來半滴。
「霖兒來了。「
紫妍看到這個青年，臉上的戰意收了大半，眉眼之間多了幾分長輩對晚輩的溫和。
蕭霖，蕭炎和薰兒的長子，蕭長歌的親哥哥。
如果說蕭長歌是無盡火域最讓人頭疼的祖宗，那蕭霖就是火域上下最讓人安心的那根定海神針。
從小就穩重，做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溫文有禮，十歲開始幫父親處理火域的日常事務，二十歲就已經能獨當一面地管理炎城的內政了。
火域裡流傳著一句話，「大少主在，天塌不了。「
蕭霖飛到了紫妍和赤金巨龍之間的位置，不近不遠，剛好在兩人都不用仰頭也不用低頭就能平視他的高度。
他先朝紫妍微微欠了欠身。
「紫妍姨，好久不見。「
然後他轉過頭，面帶微笑地看向那頭赤金巨龍。
「這位前輩，晚輩蕭霖，家父蕭炎的長子。「
「前輩遠道而來，晚輩本應早些出面迎接，是晚輩失禮了。「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恭敬但不卑微，姿態謙遜但不諂媚。
那種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就像是在他骨子裡長出來的一樣。
赤金巨龍原本還繃著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聽到「蕭炎的長子「這幾個字之後，龍目里的戒備消退了一些。
「哼，你就是炎帝的大兒子？「
赤金巨龍打量了他兩眼。
「倒是比你那個弟弟像話多了。「
顯然，蕭長歌的名聲在龍族圈子裡也不怎麼樣。
蕭霖笑了笑，沒有接話，而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手中的茶。
「前輩，其實您來得正巧。「
「家父前幾日剛用隕落星炎和淨蓮妖火兩種異火，釀了一壇新的靈酒。「
「說是用了三年生的萬載玄冥果做底，又加了一些碧靈泉水來調和火性，釀了整整三個月才成。「
「本來是打算等下個月紫妍姨生辰的時候才開壇的。「
說到這裡，蕭霖看了紫妍一眼。
「不過既然前輩今日登門拜訪，紫妍姨也在，不如把日子提前？「
「生辰宴早辦幾天也不打緊，父親那邊我去說。「
紫妍聽到「靈酒「兩個字的時候，眼睛就亮了。
聽到「隕落星炎和淨蓮妖火釀的「這個描述時，她的拳頭已經悄悄鬆開了。
等蕭霖把話說完，紫妍的戰意已經跑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期待。
「你爹又釀新酒了？「
紫妍的語氣完全變了，從剛才那種女王般的霸氣，變成了一個饞酒的人聽到好酒訊息時的急切。
「兩種異火一起釀？還是萬載玄冥果做的底？「
「那必須提前開！等什麼下個月！「
赤金巨龍在旁邊看著紫妍這副前後反差的樣子，龍嘴角抽了抽。
堂堂太虛古龍皇，剛才跟他打得昏天暗地的，結果一壇酒就把人給收買了？
不過赤金巨龍自己的眼睛，也在聽到「異火釀酒「這幾個字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
它活了幾萬年了，什麼好東西沒見過？
但異火釀的酒，它還真沒喝過。
異火不是凡火。
用異火來釀酒，那酒里蘊含的不僅僅是酒精和藥力，還有異火本身的一絲法則之力。
對於修煉者來說，喝一口這種酒，頂得上閉關修煉好幾天。
對於龍族來說更是如此，龍族本身就和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異火靈酒對龍族血脈的溫養效果，比什麼丹藥都好使。
赤金巨龍沉默了一會兒，龐大的身軀緩緩縮小，化作了一個身穿赤金色袍子的魁梧老者。
老者面容粗獷，滿頭赤金色的頭髮像是一蓬燃燒的火焰，濃眉下那雙金色的眼瞳里還殘留著幾分未消的戰意。
但嘴巴已經不自覺地咂了咂。
「哼……看在你小子有禮數的份上，老夫就賞個臉。「
「但老夫可沒說不打了，喝完酒繼續。「
蕭霖笑了笑。
「自然，前輩想打多久都行，不過下次還請移步城外的演武場，城牆實在經不起折騰了。「
赤金老者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紫妍也收回了身後的太虛古龍虛影，恢復了那個紫發紫瞳的年輕女子模樣。
她走到蕭霖身邊，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小霖子，你這張嘴跟你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什麼時候都能把人糊弄得服服帖帖的。「
蕭霖被拍了一下也不惱，只是把手裡的茶盞端穩了，免得灑出來。
「紫妍姨過獎了，我這是跟父親學的。「
「走吧，我讓人在承焰閣備了席，先喝茶歇一歇，酒晚點再開。「
三道身影一前兩後，朝著炎城深處的方向飛去。
蕭霖在前面帶路，手裡還端著那盞茶。
紫妍和赤金老者一左一右跟在後面，兩人之間偶爾還互相瞪一眼，但已經沒有再動手的意思了。
就這麼走了。
來的時候天崩地裂。
走的時候風平浪靜。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只留下了一段開裂的城牆、一地碎石瓦礫，和滿街目瞪口呆的修士。
……
天幕之外。
斗羅大陸。
所有人都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兩頭天至尊級別的龍族強者，打得整座城都在搖晃。
然後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飛過來，端著一杯茶，三言兩語就把兩頭龍給勸走了。
沒有動武。
沒有威脅。
就是請人喝酒吃飯。
然後兩頭龍就跟著走了。
這種操作，在斗羅大陸的人看來，簡直匪夷所思。
「那個年輕人好像是火域域主的大兒子？「
「對，叫蕭霖。「
「他就那麼站在兩頭天至尊中間，連一點緊張的意思都沒有……「
「廢話，他爹是蕭炎，他怕什麼。「
各地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但大部分人議論的重點，已經不是蕭霖了。
而是另一件事。
蕭霖說「家父用隕落星炎和淨蓮妖火釀了一壇新酒。「
隕落星炎。
淨蓮妖火。
光是聽名字，就已經讓人覺得頭皮發緊了。
之前蕭九說過，火域域主掌控了二十多種異火。
現在蕭霖隨口就報出了兩種異火的名字來。
而且這兩種異火不是用來戰鬥的，不是用來煉丹的，是用來釀酒的。
釀酒。
拿異火釀酒。
這在斗羅大陸的人聽來，大概相當於有人告訴你，某個大能用封號斗羅級別的魂力去田裡澆菜。
暴殄天物？
不，人家那叫底蘊。
底蘊深到連異火都可以拿來幹這種閒事。
……
史萊克學院。
弗蘭德這回連擦眼鏡的動作都省了。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很安靜地看著天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了一句話。
「以後誰要是再跟我說他見過大世面，我就讓他看看今天的天幕。「
周圍人沒吭聲，都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每一次他們覺得自己已經對大千世界的恐怖有了足夠的認知的時候，天幕就會再給他來一下。
一次比一次猛。
角落裡，唐三還是靠在窗邊。
他的注意力沒有放在那兩頭龍身上，也沒有放在異火釀酒上面。
他在看蕭霖。
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
站在兩頭天至尊級別的龍族強者中間，端著一杯茶，面不改色。
不是因為他實力夠強，從頭到尾他都沒有釋放任何靈力，看不出他到底是什麼修為。
他靠的是另外一種東西。
是從容。
是那種「我知道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中「的從容。
是那種「不管你們鬧成什麼樣，我都有辦法收場「的從容。
唐三看著蕭霖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孔，心裡閃過了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念頭。
如果自己站在那個位置上，他能做到嗎？
大概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請人喝酒。
而是做不到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渾然天成的篤定。
那種篤定不是裝出來的。
是在一個強大到不可思議的家族中長大，被一個站在世界頂端的父親庇護了二十多年，一步一步積累出來的。
唐三低下了頭。
藍銀草在他指尖繞了一圈，又鬆開了。
……
天幕中。
畫面繼續。
炎城的街道上。
三道身影飛遠之後，修士們才慢慢從各個角落裡冒了出來。
有人開始收拾被衝擊波掀翻的攤位，有人去檢視城牆上的裂縫，還有幾個膽子大的湊在一起復盤剛才的戰鬥。
「兩頭龍一共交手了幾招？「
「兩招還是三招？我中間眼睛被晃花了，沒看清。「
「就兩招，第三招還沒打出來就被大少主攔下了。「
「兩招就把城牆法陣打裂了……要是打個十招八招，這城還要不要了……「
「所以說大少主來得及時啊，再晚半步，我們這條街估計就平了。「
議論聲中，玉小剛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茶水攤已經塌了。
杯子碎了一大半。
大嬸坐在一堆碎木板裡面，一邊撿碎杯子一邊罵罵咧咧。
玉小剛蹲下去幫她收拾。
手裡撿著碎杯子，腦子裡轉著心思。
剛才發生的所有事，他全都看在了眼裡。
兩頭龍打架。
蕭霖勸架。
異火釀酒。
太虛古龍皇。
每一件事拿出來，都夠他消化半天的。
但他現在沒有時間消化。
因為攤子塌了。
攤子塌了就意味著大嬸沒法做生意了。
沒法做生意就意味著他連那一天一頓的飯可能也沒了。
「大嬸，這個攤子還能搭起來嗎？「
「搭個屁。「
大嬸把一塊碎木板扔到一邊，氣呼呼的。
「柱子斷了三根，棚頂也飛了，杯子碎了一半多。「
「得去買新木料重新搭，怎麼也得個三五天。「
「這三五天我的生意就泡湯了。「
大嬸越說越氣。
「都怪那兩頭龍，打架不知道去野外打，非得在城裡鬧！「
玉小剛沉默了一下。
三五天。
也就是說他這三五天沒有免費飯吃了。
兜里只剩下當初蕭九給他的半塊下品靈石，省著用也撐不了幾天。
想到這兒，他也是站起身來看著炎城北邊那個方向，剛才蕭霖帶著紫妍和赤金老者飛過去的方向。
那個方向是炎城的核心區域。
也是火域最核心的人物們所在的地方。
蕭炎、薰兒、小醫仙、太虛古龍皇紫妍……
還有那個端著茶杯勸架的蕭霖。
一個比一個遙遠。
一個比一個夠不到。
可他偏偏就站在這裡，站在這座塌了的茶攤旁邊，距離那些人只有半座城的距離。
可那半座城，比他和斗羅大陸之間的距離還要遠。
「不能在這乾耗著了。「
玉小剛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半塊已經磨得快沒光澤的下品靈石。
「得找個更靠近核心的地方才行。「
他想了想，把手裡最後兩個沒碎的杯子遞給了大嬸。
「大嬸，攤子修好了記得叫我，我還來洗杯子。「
大嬸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擺擺手。
「行了行了，去吧去吧。「
玉小剛朝大嬸點了點頭，轉過身，朝著炎城北區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那邊有什麼。
但剛才那個茶攤大嬸說過一句話，太虛古龍皇紫妍就住在炎城北邊的龍巢山里。
龍巢山。
龍。
他雖然失去了藍電霸王龍的武魂，但他研究了大半輩子的龍族武魂理論，對於龍的習性，特徵，行為模式，至少在斗羅大陸是數一數二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