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之後，他看到了一塊開闊的平地。
平地上鋪著幾塊巨大的暖石，暖石的表面散發著柔和的紅光和微微的熱氣。
在最大的那塊暖石上，蜷縮著一頭幼龍。
那頭幼龍的體型不大，大概也就兩丈多長的樣子，渾身覆蓋著一層墨藍色的鱗甲。
但那些鱗甲的顏色很暗淡，失去了正常龍類鱗片應有的光澤，灰撲撲的，像是蒙了一層灰。
幼龍的兩隻龍瞳半睜半閉著，瞳孔也是墨藍色的，裡面沒有什麼神采。
它的腦袋耷拉在暖石的邊緣，嘴角邊還殘留著一些嘔吐的痕跡，看顏色應該是沒有消化的靈果和丹藥的殘渣。
旁邊的地上散落著幾隻打翻的玉碗和藥瓶，裡面殘留的湯藥已經灑了一地。
顯然這頭幼龍剛剛又吐了。
而在幼龍旁邊蹲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看上去四十多歲的年紀，身材魁梧高大，比玉小剛高出了至少一個半頭。
他穿著一身很樸素的暗紫色長衫，袖口和衣擺上沾著一些湯藥的漬跡，看起來應該是剛才餵藥時弄上的。
他的頭髮是深紫色的，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別在腦後，幾縷碎發散落在鬢角。
面容方正，顴骨微高，下頜線條很硬朗，眉宇之間透著一股沉穩厚重的氣度。
但此刻這張臉上沒有什麼威嚴或者霸氣的表情，有的只是一個長輩看著生病的晚輩時才有的那種焦慮和心疼。
他的一隻大手輕輕搭在幼龍的腦袋上，粗糙的掌心緩緩地摩挲著幼龍頭頂那兩隻還沒有完全長開的小龍角。
「又吐了……「
男人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蕭瀟煉的丹藥也不行，炎城的靈獸醫師也看不出毛病，域主那邊調人過來還要等幾天……「
他嘆了一口氣。
「小傢伙，你到底是哪裡不舒服啊……「
幼龍發出了一聲細弱的嗚咽，腦袋在他的掌心裡蹭了蹭，有氣無力。
玉小剛躲在灌木叢後面，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一幕。
他知道面前這個男人是誰了。
燭坤。
那兩個守衛口中的「大人物「。
龍巢山的主人。
從他的紫色頭髮和那種獨特的氣質來看，玉小剛幾乎可以確定，這個男人本身就是龍族。
而且是血脈非常高貴的那種龍族。
因為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龍氣濃度比整座龍巢山加在一起都要濃郁，就好像整座山的龍氣都是以他為源頭擴散出來的一樣。
不過玉小剛現在顧不上去研究燭坤的身份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頭墨麟幼龍身上。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一頭真正的龍。
活的龍。
生了病的龍。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目光專注地落在幼龍身上，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打量著。
鱗甲暗淡無光，說明體內的靈力迴圈出了問題，鱗甲的光澤是龍族靈力充沛程度的直接體現。
龍瞳無神，說明精神層面也受到了影響，正常幼龍的龍瞳應該是靈動有神的。
嘴角有嘔吐殘渣，吃什麼吐什麼，說明腸胃或者內府的吸收功能出了問題。
這些表象他看在眼裡，腦子裡開始飛速檢索他這輩子積累的所有關於龍族的知識。
雖然他研究的是藍電霸王龍武魂，跟大千世界的真龍天差地別。
但有一些東西是共通的。
龍的生理結構有一些基本的規律，不管是武魂龍還是真正的龍，都逃不出這些規律。
比如龍的消化系統跟其他靈獸不一樣，龍族的內府有一個特殊的結構叫做「龍焰囊「，所有吞入的食物和丹藥都要先經過龍焰囊的灼燒分解，然後才能被身體吸收。
這是他在斗羅大陸研究藍電霸王龍武魂的時候就已經總結出來的理論。
雖然藍電霸王龍的武魂只是一種模擬龍族的低等武魂，但在解剖學層面上，它保留了龍族消化系統的一些基本特徵。
如果這頭幼龍吃什麼都吐……
問題會不會出在龍焰囊上？
如果龍焰囊的功能出了問題，比如火焰不足，或者囊壁受損，那吞入的食物就無法被正常分解，堆積在內府裡面自然就會引發嘔吐。
丹藥也不例外，再好的丹藥也需要先被龍焰囊分解才能被身體吸收，如果龍焰囊壞了，灌再多的丹藥進去也沒有用，照樣吐出來。
靈獸醫師為什麼看不出來？
可能是因為龍焰囊這個結構太特殊了，一般的靈獸不具備這個東西，靈獸醫師的檢查手段未必覆蓋得到。
這個推測合不合理？
玉小剛不確定。
他只是一個來自下位面的廢物，連靈力都沒有，對大千世界的龍族瞭解少得可憐。
他的那些「理論「在這個世界已經被嘲笑了無數次了。
可是……
他看著那頭蜷縮在暖石上，有氣無力的墨麟幼龍。
又看了看蹲在旁邊，滿臉焦慮的燭坤。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就算錯了，又能怎樣呢。「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
「反正已經錯了那麼多次了。「
「多錯一次也不多。「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灌木叢後面站了起來。
……
天幕之外。
斗羅大陸。
所有人都看到了玉小剛從灌木叢里站起來的那一刻。
然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因為他面前蹲著的那個男人，燭坤身上散發出來的龍氣濃度，透過天幕都能讓斗羅大陸所有擁有龍系武魂的人感到一陣發緊。
藍電霸王龍家族的駐地里，族長玉元震的武魂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自行釋放了出來，縮成了一團。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回了。
玉元震甚至懶得去管它了。
他只是盯著天幕，看著那個曾經是自己族人的中年男人，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面對著一個連他都不敢正視的龍族大人物。
「這個蠢貨……「
「他又要幹什麼……「
玉元震的太陽穴突突跳著。
……
與此同時，天幕中。
玉小剛站起來的那一刻。
暖石旁邊的燭坤，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他的頭微微轉過來了。
一雙深紫色的龍瞳，落在了玉小剛身上。
燭坤的目光落在玉小剛身上的那一刻，玉小剛的膝蓋就軟了一下。
那雙深紫色的龍瞳跟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雙眼睛都不一樣，瞳孔的深處有一道若隱若現的豎紋，那是龍族特有的豎瞳痕跡。
光是被這雙眼睛看了一眼，他就覺得渾身的血液好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樣，流速都慢了下來。
但他沒有退。
他已經退了太多次了。
在百靈城退過，在武境分閣門前退過，在煉藥學徒考核的時候退過。
每退一次他就離翻身遠了一步。
這一次他不想退了。
「你是誰？「
燭坤的聲音不大，語氣里也沒有太多情緒，就像是隨口問了一句。
但那種隨口的語氣裡面自帶著一種壓力，好像他不管說什麼，別人都得老老實實地回答。
「在下……在下玉小剛。「
玉小剛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緊，但還算完整地把話說出來了。
「是龍尾村運輸隊的搬貨工。「
燭坤的眉毛動了一下。
搬貨工？
一個搬貨的跑到龍巢山的禁區來了？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燭坤的語氣依然很平，沒有生氣的意思，但也算不上友善。
在他看來這個灰撲撲的中年人就是一個迷了路或者好奇心重了走錯地方的普通人，打發掉就完事了。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墨麟幼龍的病情，沒心思跟一個搬貨工計較什麼。
「下去吧，出了這片區域往左拐就是卸貨平台的方向。「
說完他就轉回了頭，繼續用手掌輕輕摩挲著幼龍的腦袋。
按照正常情況，玉小剛應該老老實實地道個歉然後趕緊離開。
可他沒有。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頭蜷縮在暖石上的墨麟幼龍，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下面那句話。
猶豫了大概三個呼吸的時間。
他說了。
「前輩，我知道這頭幼龍為什麼吃什麼都吐。「
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的空地上聽得清清楚楚。
燭坤的手停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深紫色的龍瞳重新落在了玉小剛身上。
這一次的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樣了，之前是「看一眼打發掉「的那種隨意，現在多了一絲審視。
「你說什麼？「
「我說我知道這頭幼龍為什麼吃東西會吐。「
玉小剛把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也穩了一些。
燭坤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
目光從他灰撲撲的臉上掃到他滿是泥灰的衣服上，再掃到他那雙已經磨得快露出腳趾頭的破鞋上。
整個人渾身上下連一絲靈力波動都沒有。
一個普通人。
連修煉者都算不上的普通人。
「你是靈獸醫師？「燭坤問了一句。
「不是。「
「煉藥師？「
「也不是。「
「那你憑什麼知道？「
燭坤的語氣還是很平，但那種平裡面已經帶上了一絲很淡很淡的不耐煩。
他這幾天為了墨麟幼龍的病急得幾乎沒怎麼合眼，又是請醫師又是求丹藥，能想的辦法都想過了。
現在一個搬貨的跑過來告訴他「我知道你的龍為什麼生病「？
換做平時他可能一笑了之也就過去了，可他現在的心情實在算不上好。
不過他還是忍住了沒有發火。
主要是因為萬一呢？
萬一這個人真知道點什麼呢？
他為了墨麟幼龍什麼法子都願意試。
「說。「
燭坤丟出了一個字。
玉小剛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了他的「診斷「。
「前輩，我雖然不是靈獸醫師，但我對龍族的習性和生理結構做過長期的研究。「
「龍族的消化系統和其他靈獸不一樣，龍的內府之中有一個特殊的結構叫做龍焰囊，所有吞入的食物和丹藥都需要先經過龍焰囊的灼燒分解，然後才能被身體吸收。「
「如果這頭幼龍吃什麼都吐的話，我推測問題可能出在龍焰囊上，也許是龍焰囊的火焰不足，也許是囊壁受了什麼損傷，導致吞入的東西無法被正常分解，堆積在內府裡面引發了嘔吐。「
「丹藥不管用也說得通，因為再好的丹藥也得先被龍焰囊分解才能發揮藥效，龍焰囊如果壞了，灌再多丹藥進去也是白搭。「
「所以我覺得，應該重點檢查一下這頭幼龍的龍焰囊。「
玉小剛一口氣說完了這番話，說得條理很清晰，邏輯也算自洽。
說完之後他偷偷看了燭坤一眼，心裡七上八下的。
燭坤聽完了。
他的表情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沉默了幾秒之後，他開口了。
「龍焰囊？「
「是。「玉小剛連忙點頭。
「你覺得問題出在龍焰囊上？「
「我是這麼推測的，如果能讓我近距離看一下幼龍的腹部區域，也許能進一步確認。「
「你有沒有見過真正的龍？「
燭坤打斷了他的話。
玉小剛愣了一下。
「我……我研究的是龍族武魂，雖然沒有親眼見過真正的龍，但是龍族的基本生理結構應該是相通的。「
「不相通。「
燭坤再次打斷了他。
這一次他的語氣裡面多了一些東西，說不上是嘲諷還是無奈，大概兩者都有一點。
「你說的龍焰囊，確實是龍族消化系統里的一個結構，這一點你沒有說錯。「
「但是。「
燭坤低下頭，看了一眼蜷縮在暖石上的墨麟幼龍。
「墨麟龍沒有龍焰囊。「
玉小剛的臉僵了。
「什麼？「
「墨麟龍是遠古水系龍族的分支，它的內府結構和火系龍族完全不一樣。「
燭坤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解釋常識。
「火系龍族有龍焰囊，因為它們需要用火焰來分解食物。「
「水系龍族沒有這個東西。「
「水系龍族的消化方式是透過體內的水靈力進行溶解吸收，跟火焰灼燒完全是兩套體系。「
「你用火系龍族的理論來診斷一頭水系龍的病，方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玉小剛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的嘴巴張著，想說點什麼來挽回一下，但一個字都蹦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