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珠在動手之前,就想到了現下。
再望向桌上沒有算完的雜帳。
她的眸色一暗,推開椅子立起身來,正好了,自己也有要事找秦氏。
末了,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對著侍女碧荷吩咐。
「對了,你派人去雲棲軒看看還沒有要添置的物件,倘若沒有短缺,等回來我們就收拾行李搬過去。」
餘下留在國公府待產的時日,甄珠不願再與謝惟危日日相對。
她與謝惟危成親倉促,回府之後就安置在了謝惟危從小長大的蘭苑。
而雲棲軒是他們還相愛的時候,謝惟危為她另出來的『小家』,自己為此耗費心力,盯著整整修葺布設了兩年多。
也是她現下唯一的安身之所。
「是。」
碧荷沒多想地應下。
而後,甄珠帶著碧雲出了主屋。
深冬的天空灰濛濛的,內宅花徑層層相銜,甄珠單手扶著後腰,拖著沉重的身子,緩步踏入了秦氏的院落。
薄雪覆在牆頭的枝梢上,冷意刺得人肌膚發疼,過來請安的女眷有很多,偏……
只有甄珠,在走上台階之際,被暖閣門口的婆子給單獨攔了下來。
「夫人正在梳妝,還請少夫人在此稍等片刻。」
甄珠的腳步被迫停在了廊檐下。
剎那間,她成為了全院矚目的中心,不由地抿緊了唇瓣。
旁人都可以進,唯獨自己不行。
只要是個明眼人,都能瞧得出來,秦氏這是在故意給她難堪!
碧雲看著甄珠高高隆起的腹部,皺眉憂心不已。
「這麼冷的天,少夫人又還懷著身子,恐是受不住……」
守門的婆子不敢回應。
院內的一眾女眷紛紛同情地看向暖閣門口那抹富碩的身影,只覺得甄珠今日是要在此地受罪了。
豈料下一瞬。
就見甄珠扶著孕腹邁開了步子,竟徑直朝著暖閣內走去。
「少夫人,您不能進去!」
守門婆子大驚,待出聲攔阻時已然遲了。
甄珠一步踏入其中。
暖閣內的地龍燒得火熱,融融暖意宛然另一番天地,圓洞槅門後各房的少夫人,諸小姐及侍妾聞得動靜,全都循聲望來。
包括坐在妝奩前的秦氏。
看著貿然闖入的甄珠,她的臉色頓沉。
「誰許你進來的?」
甄珠立在原地正欲回答,便見不遠處端坐在圈椅上的秦氏接著斥道。
「你雖沒了母親,但也要懂得什麼是規矩。」
母親亡故這件事,一直是甄珠內心深處的傷疤,如今忽然被當著這一室人的面撕開,頃刻間疼得鮮血淋漓。
她的指甲深陷進掌心,直直望著秦氏嗆了回去。
「那婆母可一定要讓您的母親好好保重身子,免得哪一日變得同我一樣不懂規矩。」
此話一出,暖閣倏然靜了下來,在場的女眷無不屏息斂聲。
秦氏面露不可置信,抬手啪的一聲,狠拍在了妝檯上。
「我說一句,你頂十句,如今翅膀當真是硬了,不是先前勾著惟危給你們甄家還債的時候了!」
甄珠未料到她會藉此發難,瞬時亂了呼吸,動了動蒼白的唇瓣,卻對此無從反駁。
恩愛情濃之時,謝惟危幫她家還債,是愛她的證明。
而今情分破碎,這便成了被人拿捏她的把柄,刺向她脊梁骨的尖刀。
那座無形的大山仿佛重新壓上了甄珠的心間,叫她矮了屋內所有人一頭。
秦氏瞥向銅鏡中甄珠分外難堪的面色,心頭這才舒坦幾分。
「你要知道,董嬤嬤照顧的是你腹中的孩子,並非你,我已經命人將她給請了回來,日後莫要再讓這樣的事發生了。」
她又道,「身為世家宗婦連個下人都容不下,難怪惟危會迎令儀進府。」
甄珠將喉間的澀意吞下,抬目望了過去。
「您也知道這件事?」
秦氏並沒有否認,由人攙扶著從妝奩前起身走到了屋中央。
「令儀這孩子漂亮懂事,聰慧大方,左右你現下大著肚子不能侍奉惟危,叫她進府沒什麼不好。」
她瞧著對面甄珠臃腫肥胖的樣子,眉頭反感蹙起。
「還有,這都快到年底了,今年的雜帳怎麼還沒有整理好交上來,耽誤了府中年終盤帳,你擔待得起?」
甄珠聽到這話,諷刺地扯了扯唇角,愈發覺得從前的自己真的是傻得可憐,竟把……
秦氏讓她跟著侍習掌家當做莫大的恩賜。
秦氏命為授她持家之道,實則是日日遣她處理府中雜事,陳年舊帳。
一旦涉及採買,佃租,月例紛發等與銀錢有關的差事,便全都盯得死死的,生怕自己會從中撈取好處。
以至於她給鎮國公府任勞任怨,當牛做馬三年,仍是兩手空空,囊空如洗。
自己終日操勞的辛苦付出無人記得,從前還債花了謝惟危銀兩一事卻飽受詬病。
甄珠不願再退讓,深吸了口氣對秦氏開口。
「我今兒也是為此事前來。」
秦氏走到屋中圓桌前坐下目光不解。
甄珠的掌心停在高高隆起的腹部,臉色從容說。
「大夫說我如今月份大了,不適合過度操勞,往後就不再經手內宅諸事,跟著婆母您學掌家了。」
秦氏怔住了。
甄珠居然要放棄跟著自己學掌家?!
別看如今的甄珠長得其貌不揚,卻是正兒八經修習過中饋的世家小姐,還有個會經商的腦子,幫忙掌家替她增添了不少的進項。
完全是利大於弊。
她一口回絕,連忙道,「董嬤嬤說你這一胎挺穩的,我這還等著你今後來接替我的位置呢。」
甄珠一眼看穿了她的虛偽,直接回。
「我的脾胃不好,吃不下您畫的這麼大的餅。」
秦氏語氣發冷,「這麼大的一個府邸,你經手的差事又那麼多,豈能說撒手就撒手?」
「陸令儀不是要進府嗎?」
甄珠有條不紊地回完,又接著道,「且您方才也說了,她聰慧懂事,想來無須您費心調教,就能上手。」
秦氏被噎了下,臉色一片鐵青。
「那就這樣說好了,待會我就叫人將帳本鑰匙送過來,還有——」
甄珠攏緊了斗篷,眼神冷淡,「腹中的是我的孩子,我比任何人都還要上心,就不勞董嬤嬤過來侍奉了!」
語畢,便無視了周圍人異樣的目光,帶著碧雲轉身出了暖閣。
砰的一聲。
她剛走出門口,後方猛地響起瓷盞碎裂的刺耳聲響。
甄珠面無表情,迎著料峭冷風出了庭院,一路朝著蘭苑的方向行去。
快要抵達之際,迎面就碰到了從裡面出來的謝惟危。
他臉色冷淡,見腹身沉笨的甄珠沿青石板路緩緩走近,主動出聲問道。
「這麼冷的天,你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