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一聲。
來不及躲避的甄珠被灑了一身。
托盤打翻在地,空酒壺、糕點碎作一地,連同畫卷也未能倖免。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驟然掐斷了席間的歡聲笑語,一道道目光齊刷刷看來。
可此刻的甄珠實在算不上好看。
方從外院寒地進來,她的臉頰泛著一層乾澀的燥紅。
石青暗花夾襖被她肥胖的身軀撐得渾圓,酒液淅淅瀝瀝順著衣擺而下,還混合著糕點碎屑,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
周遭女眷錯愕地交換眼色。
正對面男席上的公子哥們更是毫不遮掩地恥笑起來。
謝惟危才發覺甄珠也在此地。
感受到花廳內賓客投來的各色目光,甄珠的手指蜷了又蜷。
「珠珠,你沒事吧?」
沈昭昭哪裡能咽得下這口氣。
她抄起席間的酒水,一個箭步上前,抬手就向著始作俑者精心描畫的面容潑去!
甄珠抬起眼睫,就被這一幕給驚到了。
沈昭昭一開始也沒想過要動手,因為她始終覺得這件事的根源在謝惟危,是他的花心薄倖害慘了甄珠。
但這個陸令儀實在太過分了,居然敢接二連三挑釁羞辱甄珠,還將自己與季淮安準備好的《寒枝雪萼圖》也一併毀壞。
珠珠的脾氣好,並不代表她也是。
只是。
就在酒水凌空潑向陸令儀之際,一道高大頎長的身影倏然闖入女席,側身擋在了陸令儀的面前。
冰涼的酒液毫無保留地潑在了謝惟危的後背,玄色衣衫洇出了刺目的濕痕。
她的心頭一片複雜。
接而就看到對面謝惟危低頭,朝著陸令儀耐心問道。
「還好嗎?」
「我沒事,惟危哥哥,你……」
陸令儀那雙霧蒙蒙的雙目動容微睜,趕忙掏出了帕子幫他擦拭。
英雄救美,多麼感人的戲碼。
周遭還傳來幾聲稱嘆,倘若那挺身而出的人不是自己夫君的話,她定然也會跟著拊掌。
偏偏事與願違。
甄珠笑不出來,垂目在廳內默默整理起濕透的衣裙。
謝惟危的眼中僅有陸令儀,卻忘了甄珠也遭遇了同樣的窘境。
那樣的眼神姿態,與偏護著旁的女子的畫面,卻激得沈昭昭愈發惱火。
果然家裡面的飯菜好不好吃不重要,外頭沒吃過的屎都是新鮮的!
她一把扔掉酒壺,冷笑了聲,「歪打正著,倒也沒算潑錯!」
女賓席面設於花廳向陽一側,紅色錦墊滿是狼藉,謝惟危聞言,狹眸淡漠睨來。
「季家未曾教過你何為教養?」
甄珠的心頭一緊。
明了如今的謝惟危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
三載不到,他憑樁樁功績,重回天子御前,受封大都督。
於朝堂之上權位煊赫,聖眷正濃,一言一行便可定旁人榮辱禍福。
若是他蓄意傾軋,沈昭昭與季淮安根本不能抵擋。
真相是什麼對於謝惟危來說根本不重要,陸令儀受了委屈才是關鍵。
眼看著沈昭昭梗著脖子想要回嗆,急忙暗中拽了下她的衣袖阻攔。
沈昭昭沒再吭聲。
謝惟危這才算是滿意,由陸令儀陪著去更衣處。
「大娘子,老太爺的遺作可該怎麼辦啊……」丫鬟跪在地上,小心展開畫卷,臉色發白向沈昭昭問道。
甄珠隨之望去。
入目便看到那古畫的絹面被酒水浸濕,枝頭的梅花輪廓渙散,墨汁顏料順著酒漬暈染開。
不好。
這要是再不及時處理,恐怕就真沒有挽回的餘地!
這幅《寒枝雪萼圖》是季淮安的祖父,季老爺子生前所作,為今兒個的賞梅宴特地拿了出來,如今毀於一旦,沈昭昭的臉色登時難看到了極點。
這情況……
甄珠快步上前正想伸手觸碰,就被陸令儀給揮開了。
「惟危哥哥等等,我來看看。」
她說完,對著丫鬟吩咐,「將這遺作放到案上去。」
謝惟危停住了腳步,淡漠瞥了甄珠一眼。
甄珠垂下手,側過了臃腫的身子,知曉謝惟危看到她被陸令儀推開了。
但謝惟危根本沒所謂。
她也沒指望能得到謝惟危的關心。
沈昭昭卻注意到了,還沒有從氣惱中緩過,就看到他們一行人去了席間的桌案,赫然瞪大了雙目。
「這個陸令儀怎麼回事,我同意了嗎她就上手?」
江朔走了過來,不屑地瞥了眼旁側的甄珠。
「沈娘子,你這就有所不知了,陸姑娘可是淮陵赫赫有名的畫醫,定能幫你修復如初。」
不像某個只會困於後宅,整日只知道爭風吃醋,便能白吃白喝,有銀子花的婦人。
「我管她是誰呢,給我起開!」
沈昭昭來了脾氣,對著陸令儀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然後,拉著甄珠的手來到了席間桌案前,「珠珠,你方才是不是也想看來,來試試!」
被趕走的陸令儀格外不高興。
她的眼底冷傲,沒料到江朔在稟明了自己的身份後,沈昭昭還是這麼不識趣。
更沒想到……
甄珠這般忌憚自己,連這也要同她爭。
這時甄珠檢查完畫卷,發覺有要擴散的跡象,忙道。
「我可以試著補救一二,給我明礬與水來,還有生宣、小狼毫筆。」
語畢。
數道嘲諷的視線齊聚在了甄珠的頭頂。
這都已經夠濕的了,還要水?
她露怯的速度遠比想像中還要快。
尤其是江朔,更是險些譏笑出聲。
甄珠就這麼喜歡自家世子爺?
喜歡到不顧自身實力,也要同陸姑娘在人前比較爭個高低出來,這和跳樑小丑有什麼區別?
簡直是貽笑大方!
眼看沈昭昭真吩咐了丫鬟去準備,他沒忍住出聲。
「甄娘子根本不會修復古畫,沈娘子確定不問問季家人的想法,就這般貿然叫她出手,不怕最後引火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