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惟危的臉色沉冷,越過了她,快步奔向了暈厥的陸令儀。
他留給甄珠的,依舊只有背影。
風雪的碎光落在謝惟危的衣袂,滿目薄涼,匆匆的步履半分也不曾為她駐足。
甄珠面上的淚被風乾。
她怎麼忘了。
如今的自己,於謝惟危的心底,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罷了。
她腹中的孩兒又沒有被傷到。
抉擇之中,又怎麼可能會有她的位置?
可……
在這十指連心的痛楚中被拋下的那刻,甄珠立在翰林院的門口,胸口還是如同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冷風嗖嗖直往裡頭灌。
疼得血肉模糊,冷得恍若沉入寒潭。
原來人不是習慣了被傷害就不會覺得疼……
她也沒做什麼罄竹難書的錯事,只是從前愛得太深,也太相信一個人。
那頭的謝惟危未分給甄珠一個眼神,打橫抱起了昏迷不醒的陸令儀,沉聲道。
「回府!」
謝崢跟了上去。
謝蓉看了眼這邊的甄珠,抬腿鑽進了馬車內。
江朔坐在車轅上,目光瞥見無人問津,只能依靠婢女攙扶,勉力往前走的甄珠。
心內,倏然泛起了一陣說不清的憐憫。
方才有他護著陸令儀,可以保證的是,陸令儀是沒有受外傷的。
而少夫人的情況……
可是比陸小姐嚴重多了。
倘若他那會第一時間護著少夫人的話,也許不會有這樣的意外發生!
當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他的眉頭立即緊蹙成了川字。
陸小姐可是自己的恩人,沒有她,就沒有現下的自己,他怎麼能產生這樣忘恩負義的想法……
天光浸著冷意,周遭的行人一臉唏噓,街上方才還擠得滿滿登登的車馬,此刻已然盡數消失不見。
甄珠氣力不濟,笨重的身子飄搖,被攙扶坐進了她們的馬車內。
她流血的掌心被帕子草草裹住,指節高高紅腫,甲面泛著一片青黑,看起來分外駭人。
「少夫人,您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我們馬上就能回府了……」
碧雲坐在旁側,急得都快要哭出來了,哽咽道。
甄珠捏著手腕,閉目死死咬著齒關,強壓鑽心的疼意,一張臉面滿是悲痛。
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定要與謝惟危和離。
那些難的日子自己都苦撐著熬了過去……
眼看著前路迎來了轉機,終於可以擺脫現下的困境,命運怎麼就和她開了這樣的玩笑?
馬車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一路疾行,搖搖晃晃,直奔駛入了鎮國公府的二門。
攙扶著甄珠下了車廂,碧雲急忙大喊。
「去,快去請大夫來蘭苑!」
小廝匆匆應下。
甄珠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疼得五官都擰在了一塊,屏息護著右手,艱難向著府內的蘭苑行去。
回到主屋,卻等了半天都沒有見到大夫的蹤影。
碧雲心急如焚,打發了碧荷出去看。
一炷香後。
碧荷哭著跑了回來,紅著眼圈啟稟。
碧雲在內室的身子一怔,滿臉的驚愕。
三小姐他們做的這般絕情。
那世子爺呢?
他也是全然忘卻了少夫人這位髮妻嗎?
聽著這些話,甄珠的眼睫顫抖,無人予她半分溫情,那她便自己來護著自己。
她坐在軟榻上,疼得呼吸困難,對著內室中的碧荷,聲音斷斷續續地吩咐。
「去……去請城裡面的來……」
這雙手,是她的希望。
絕對不能被廢掉!
「奴婢這就去。」
碧荷當即領命。
她轉身小跑出主屋,尚未踏出庭院,蘭苑外頭先傳來了一陣動靜,似是有什麼人來了。
下一瞬,就看到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是……
季淮安與沈昭昭!
他們從京城內請了大夫,一人抱著醫箱,一人拎著大夫的後領子,踏入了庭院的大門。
沈昭昭臉色焦灼,衝著她就急切地問。
「珠珠她人呢?」
碧荷如見救星,胡亂擦了把眼淚,忙上前迎起了三人。
「沈娘子,季公子,我們少夫人就在裡頭,快請進!」
季淮安在寶章閣忙完,便聽到有同僚在閒話翰林院外所發生的意外。
一聽有懷孕的婦人,當下就猜測到了是甄珠,理清了前因後果。
可他畢竟是外男,只好傳了消息回府,與自家夫人一塊趕了過來探望……
幾人踏入了主屋。
空氣中彌散著淡淡的血腥氣。
內室中的甄珠,雙目泛紅,抬著負傷的右手,另一隻手死死摳住榻桌的桌角。
那蝕骨的痛意襲來的時候,她恨不得砸桌來宣洩。
這般重的傷勢,府中卻竟無一名大夫過來診治。
沈昭昭見此,心口被揪得生疼,「珠珠,沒事了,沒事了,大夫來了。」
還好她怕謝惟危那個狗男人會先緊著陸令儀那邊,順道請了大夫過來,不然珠珠該怎麼辦?
瞧見甄珠那鮮血淋漓的手,季淮安的瞳孔倏地一縮,想到甄珠那一手自家小叔都讚不絕口的天賦,當即命大夫上前診斷。
「老朽這就去。」
大夫走到了榻旁。
小心拆去那方草草止血的帕子,那血肉翻卷的手掌映入眼帘,急忙做起了清創處理……
榻上坐著的甄珠眼角漫出淚花,想要對沈昭昭他們道謝,喉嚨卻好像被堵了一團棉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沈昭昭吸了吸鼻子,挨著她在一旁的榻邊坐下,語氣滿是酸澀。
「你不必多言,我們的心裏面都明白,先好好診療。」
甄珠感激地對他們二人頷首。
大夫處置完她掌心的傷口,望著甲縫裡滲進去的大片淤血,輕輕掰動起了她的右手。
甄珠眉頭驟然擰起,倒抽了一口涼氣。
大夫的臉色大變,又將這隻手反覆查驗了一番,最終站在內室里,惋惜地搖了搖頭。
他……
這是什麼意思?
甄珠的心驟然一沉,升起了不祥的預感。
「大夫,珠珠的手怎麼樣了?」沈昭昭急切地問。
甄珠滿頭大汗地望著內室中間的大夫,動了動蒼白乾澀的唇瓣。
「您直言便是……我的手……日後還能接著做畫醫嗎?」
一時間,內室的空氣仿若緊繃,壓得人喘不過氣。
季淮安等人也都在等待著答案。
「請恕老朽無能。」
大夫慚愧向著他們做了一禮,嘆息道。
「這位夫人掌心受創,另有一截指骨斷裂。好生靜養調理,尋常活動尚可恢復,只是往後若要做畫醫這般精細活計,大抵是不能夠了……」
也就是說……
甄珠的手徹底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