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如此……
她的臉還埋在了謝惟危的胸口,抱住了他勁瘦的腰身,碩大的孕肚橫在二人中間,這才沒有讓姿勢過於親密。
頭頂的謝惟危尚未轉醒,平穩而又均勻的氣息,一下又一下地灑在了她的額頭。
窗外灰濛濛的晨光漫入了屋內,床幃的月白紗幔垂落在地,兩個人面對著面睡著,中間是他們的骨肉。
年輕的夫妻,伴著腹中未出世的孩子,畫面溫馨而又美好,仿佛流動的空氣都帶著繾綣的幸福。
是從前的甄珠所幻想過的場景。
可是現下,卻叫她的身子一片僵硬,頭腦分外清醒。
自兩年前,謝惟危待她冷淡下來後,他們之間就沒了這樣的溫存,唯一的可能……
就是她睡昏了頭,主動抱上了謝惟危!
可他為何會在此處過夜?
甄珠沒想到自己的睡相會到這般差的地步,正想要將手收回去,就忽地感受到了謝惟危甦醒的跡象。
可能是現下的情形太過窘迫,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謝惟危將她的手冷冷地拿了下去,似是對她的主動分外牴觸,不願意再有任何的接觸般,當下就起身下了床。
甄珠睜開了眼帘,就透過了薄薄的輕紗,看到了謝惟危毫不留情離開的背影。
她頓了一下,緩緩撐著床坐了起來,看著自己浮腫肥胖的雙腿。
這樣醜陋的自己,連自己看了都心生厭惡。
更別提是已經有了新歡的謝惟危。
甄珠閉目深吸了口氣,沒有再繼續深想下去,護著肚子費了一番力氣勉強坐起,喚了碧雲她們進來幫忙梳洗換藥。
層層紗布拆開,手上的創口肉眼可見好了大半,指甲淤積的青黑也褪色不少,不必再用布帶懸於頸間,就只用木板固定了起來。
桌上擺著的是從鎮國公府帶來的醫箱,碧雲看著裡面忽地皺緊了眉頭。
「遭了少夫人,昨兒個收拾行李太急,奴婢忘了蘭苑沒了藥材,沒提前找大夫給您配齊安胎藥……」
秦氏一心盼著抱孫子。
在甄珠未有孕之前,便四處尋訪大夫,逼著她喝下了不少五花八門的湯藥。
後來她終於有孕了,因而胎氣不穩的緣故,秦氏就又求了這副安胎的方子來。
此方的藥效甚好,就連她當初暈厥之時,大夫緊急另配的,療效也遠遠不及這副。
是以,甄珠日日在服,沒有中斷過。
這段時日,甄珠覺得胎氣還算安穩,沒有什麼太過不適的症狀,便道。
「無妨,等回去了再去抓吧。」
碧雲應下退出。
餘下的時間,甄珠便獨自待在廂房內鑑別起了古書畫。
一幅接著一幅細細勘校辨偽,用左手寫完鑒閱心得,便妥帖收進木匣。
待她再度抬眼,外頭天光已然沉至午後。
溫泉山莊雖然還有別家的來客,但多半是謝家的子弟,三三兩兩湊在一處,嬉笑玩樂。
甄珠習慣了被他們忽視。
在格格不入的大堂果腹之後,就想要出去透透氣。
卻發現,白日裡的山莊各處都是人,結伴遊玩的閨閣姊妹,就是舉家出遊的眷屬親人,滿目皆是融融煙火光景。
也就是在這時,她突然慶幸,自己還有碧雲與碧荷的陪伴,不然就真的是孤身一個人了。
甄珠的身形笨重,緩步走到了松濤林內的一處涼亭歇腳。
望著不遠處小道行過的一對兄妹,還有緊隨其後,看著他們打鬧的雙親,眼底不自覺流露出了羨慕。
曾幾何時,她與阿兄也是這樣的……
也不知道如今爹爹與阿兄他們怎麼樣了?
上一回收到家中書信,還是在三個月前。
她的心中悵然若失,不由自主地朝著西北方向望去,入目的只有郊外連綿不絕的山巒。
「這位娘子,這麼冷的天,您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啊?」
路過的兩位世家小姐瞧見亭中景象,見她大著肚子,身邊只有兩個丫鬟陪著,便上前開口問詢。
甄珠回過神來,禮貌笑了下,「孕期需要活動,走得乏了,便在這兒歇歇腳。」
「您的夫君呢,沒陪著您一起過來嗎?」
另一位小姐看著她沉甸甸的孕肚,眉頭緊擰起。
覺得甄珠的夫君也是過於心大,竟敢叫身懷六甲的夫人獨自外出,也不怕有個差池。
甄珠聞言愣了一下。
她的夫君,只怕是此刻在陪另外一個女人吧?
這樣念頭剛冒了出來。
便望見對面的松林之中,謝惟危正陪著陸令儀緩步穿行而過,二人並肩而行,宛若神仙眷侶。
她的神色平靜無波,淡聲說。
「他死了。」
此言一出,滿亭俱靜。
碧雲與碧荷臉色驟變,心頭大驚。
恰好過來撿拾球物的謝崢,腳步頓在原地,整個人都怔在了涼亭後方。
甄珠方才……說了什麼?
那世家千金萬萬沒料到竟會聽到這般答覆,只當甄珠是守寡之人,臉上露出了愧色。
「實在對不住,我……我並非有意戳您的傷心事……」
甄珠搖了搖頭。
那兩位千金又寬慰了幾句,隨即帶著侍女離開了此地。
謝崢立在涼亭後方,目光複雜地落在甄珠那抹沉厚笨重的背影上。
她與堂兄的關係竟已冷淡到了這個地步?
以往他一直認為,是甄珠的性子太過偏執惡毒,明明是謝惟危不要她了,卻善妒到對著無辜的陸令儀下手……
可眼下看來,並非那麼一回事。
手中的彩球被拽得一晃,低頭便瞧見了一路追來的大黑犬。
謝崢壓下紛亂的思緒,本打算帶著玄影就此離去。
哪想玄影轉眼便瞥見了涼亭之中的甄珠,烏黑透亮的眼眸驟然一亮,當即撒開四蹄,興沖沖便要朝亭中奔去。
可他與甄珠的關係,不適合再有過深的糾葛!
他臉色微變,連忙蹲身一把攥住玄影的後腿,想到昨夜白宗言的話,對著它低聲教訓道。
「不可,她是你堂兄的妻子,做不得你的女主人,就此作罷最好……」
玄影的尾巴耷拉了下來,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謝崢看著它恍惚了下。
也不知道方才的話究竟是在說給玄影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就這麼一愣神的功夫,玄影猛地掙開了他的手,就好像是冥冥中註定要不循世俗的天意,搖著尾巴朝著甄珠飛奔而去——
他的呼吸一滯,心跳倏然慢了兩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