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娘子對古畫病害的研判,分寸拿捏恰到好處,不似尋常學子,只知修補,卻不懂修舊如舊的道理。」
官員們讚嘆了起來,旁側的另一人接話。
「何止,她連前人著錄里的疏漏都點出來了,這點便是任職多年的畫醫都未必能發現的!」
單看這份考核卷,便知甄珠並非周茂所言一竅不通之輩,而是有著紮實而又深厚的功底,只是做女史都有些大材小用了。
「這份答卷,足以做此番考核的範本來留存了……」
那官員說完,轉頭便向桌前的甄珠主動請教。
「這一處著錄疏漏,你是如何察覺的?」
甄珠見狀,也沒藏私,將自己的思路如數給道了出來。
見此情形,在場不少女史心底都生出幾分不服。
究竟是何等厲害的答卷,竟能令這些眼高於頂的前輩,轉變了對甄珠的看法,待她如此禮敬客氣?
思及此,便也跟著圍上前閱覽。
起初她們皆懷輕視不屑,一心想從中挑出錯處,可看見甄珠筆下那些精深獨到的見解……
一個個臉上的鄙夷,全都慢慢化作了認真與凝重。
因為這上面的論斷,是眾人從未預想見過的,通篇無半句虛言,字字犀利,直戳要害。
方才心底翻湧的不甘,隨一行行文字慢慢消散,也是在此刻才總算終於明白,這些前輩們讚嘆的緣由了。
這位甄娘子的功底,還真是遠在她們之上……
頃刻間,值所內不少人對甄珠的牴觸都減少了許多,只剩下了滿滿的佩服。
季淮安望著這一幕,在心中悄然鬆了口氣。
先前還怕甄珠不能服眾,還想著打算搬出她是季閣老徒弟的身份來壓場,沒想到……
她才稍稍展露了點實力,就叫眾人收起了非議,扭轉了局面。
甄珠其實也不想在現下就將自己的身份曝光。
寶章閣憑實力論高下,這條路是她要用自身本事去證明,讓大傢伙心服口服的,否則貿然說出,只會被視作德不配位。
更甚者,還會讓旁人因此質疑起季閣老。
季閣老於她有恩,她絕不願拖累他的清譽。
不遠處值所當中,甄珠被官員簇擁的光景,還是看得在場的不少人心頭憋悶。
尤其是白宗言。
他還期待等笑話甄珠被當眾逐出翰林院、狼狽難堪的樣子呢,哪想到折騰了一通,反倒是叫她被不少人給認可了。
臉色,當即陰沉了下來。
「有什麼了不起的,陸小姐只是懶得展露實力,要是她做了這套考核卷,還哪有她在此地張揚?」
謝崢沒有理會,只是定定瞧著在人群中的甄珠。
陸令儀並未發覺,臉上只是浮現起了些許的不屑,顯然也是同白宗言一眼的想法。
她輕扯了下唇角,似是隨口說道,「甄娘子與季大人的關係挺好的……」
白宗言本就堅定認為,陸令儀的實力,一定是強於力壓甄珠的。
再聽到這話,忽而意識到了什麼,望著甄珠的目光驟然浸滿寒意。
這份出眾的考核卷——
真的是甄珠自己答的嗎?!
就她那三腳貓的功夫,真能寫出讓這些官員都為之佩服的策論?
且,這肥婆又與季家的關係這麼好。
他覺得,這份考核卷,就是季淮安答的,根本不是出自甄珠之手。
頂替了別人的成就,還在此洋洋得意,她還真的是卑鄙無恥啊……
「拿著旁人的東西自欺欺人,我看她能在寶章閣撐到幾時!」
白宗言的聲音不大,沒叫值所內的甄珠等人聽到,但他周遭的官員女史們,全都聽了個真切。
心裏面也全都狐疑起了那份考核卷出自誰手。
望著甄珠的目光,充滿了猜忌。
但,他們都顧忌著季淮安,沒敢再鬧事。
白宗言他們送完了陸令儀,便也就離開了。
值所內恢復了正常。
甄珠登記完領下女史腰牌與一應物件後,不多時,便有新差事分派下來。
是季閣老囑咐季淮安特意安排的。
只因她的手勢還未痊癒,故而暫且還以案頭職事為主,核查古畫著錄、勘驗器物病害,擬定修複方案等,不必上手實操。
甄珠知道,季閣老這是藉此叫她鞏固昨日所學的知識,便應了下來。
季淮安引著她走出值房,去往女史專用的更衣之處。
二人行於後院的長廊,他邊走邊說。
「你如今身懷六甲,多有不便,我小叔說了,除了今日之外,你不必來此點卯,差事可帶回鎮國公府去做,完成之後帶來讓他過目即可。」
此事季閣老先前便與她提過,可甄珠心中仍有幾分遲疑。
「這般會不會引得旁人非議?」
她不想再成為眾矢之的了。
季淮安大手一揮,不在乎地笑了下。
「你儘管寬心,此番託了門路前來應試的世家小姐不在少數,許多人皆是這般處置,並非你一人,何況寶章閣本就只看差事能否辦妥,不會拘泥這些虛浮形式。」
一心鑽研藝道之人,性子往往桀驁,寶章閣不少官員,也都是這般脾性。
更遑論,甄珠的背後還有他小叔這座大靠山呢,要是真有人敢藉機說三道四,就叫他出面來處理。
甄珠這才放下心來。
她同季淮安作別,換好女史的公服,重返值房尋了一處座位坐下,就專注埋首處理差事。
待到周茂折返,看見甄珠仍在值房,心底頓時生出不快。
他收回視線,徑直移步去往陸令儀那邊。
昨日陸令儀有謝惟危一行人親自相送,如今已是不少人爭相逢迎的對象。
時光悄然流逝,轉眼便到了下值時分。
眾人陸續出了翰林院。
甄珠扶著後腰,緩步踏出翰林院的門檻,遠遠便望見長街馬車旁在等著她的碧雲,以及趕來的碧荷。
二人一見她,當即快步跑了過來。
幾人碰面,甄珠還沒有出聲問碧荷怎麼過來了,這丫頭便已是迫不及待稟報了起來。
「少夫人,奴婢在府中沒等到世子爺歸來,便又去西跨院打探了下,果然如您所料,世子爺今兒個就是在都督府處理公務……」
甄珠想到正事,也不再耽誤。
「走,我們去都督府。」
和離文書的事,她今兒個必須搞個明白。
碧荷她們立即應下。
馬車行於長街,小年將近,市井街巷皆懸起燈籠。
車廂內,碧雲朝外掃了眼,想到不久前謝老太君叮囑,吩咐謝惟危在小年的那日,帶著她家少夫人出去逛逛。
可看世子爺如今這連人都難尋的樣子,只覺此事多半難以如願了……
謝惟危供職的都督府,坐落於皇城正南西側的長安街上,須臾,那座肅冷巍峨的官署便映入眼帘。
下了馬車,甄珠徑直上前,向守門官差報明身份,求見謝惟危。
守門的官差微微一怔,目光落在甄珠身上,上下打量。
見她身形浮腫,一時竟難以相信,眼前這位婦人,便是他們謝大都督的妻子……
官差遲疑片刻,轉身入內通稟,片刻後折返回報。
「謝少夫人,謝大都督正在處置緊急公務,怕是沒空見您,夫人不妨先回府等候?」
「不行。」
甄珠不假思索,當即回絕,「勞煩安排一處等候的地方,我今日一定要見他。」
那官差聽到這話,也是納悶了,覺得甄珠有什麼話不能回府再說,非要跑到這衙署來等候。
怪有些沒規矩的。
可他不知道這兩口子究竟是啥情況,也不敢貿然推拒,思忖了下,只得引甄珠主僕三人前往了都督府正廳。
甄珠便坐在了此地等候。
然而……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緩緩流逝。
天色一點點沉落,卻始終沒能見到謝惟危。
甄珠有些坐不住了,叫了官差前去催促,可得到的答覆不是一句「快了」,便是尋出新的託詞。
就像是有意為之,白白耗著她在此空等。
偌大的廳堂空曠冷清,靜得落針可聞。
甄珠端坐在椅上,眼睜睜看著光影緩緩挪移,杯中熱茶由滾燙轉涼,茶渣沉於杯底,餘下滿盞苦澀。
四下漫開一股揮不散的寂寥。
不少忙完路過正廳門外的屬官,紛紛投來揣測的目光。
「這大著肚子的婦人是誰?該不會是誰欠下的風流債,尋上門來討說法了吧?」
「別瞎說,聽說這是謝大都督的夫人,過來尋他的。」
「怎麼可能!我見過謝少夫人,根本不是她這般……一言難盡的模樣,我看多半是來招搖撞騙的……」
「管那麼多做什麼,忙了一整天,我還趕著回家吃飯。」
「……」
這些閒言碎語,還是飄到了甄珠的耳中。
她難堪地抿緊了唇瓣。
碧雲心頭漸覺不安,快步走到廳門口向外張望,才見都督府大半官吏已然散值離去。
夜色籠罩之下,整座衙署一派死寂。
碧荷眉頭緊鎖,憂心忡忡望向椅上的甄珠問道。
「少夫人,世子爺他也不會早就走了吧……」
「不可能,此地是離開衙署的必經之路,他人一定還在這裡。」
甄珠說完,也不想在此地耗著了,豁然從椅中起身,臃腫的身姿幾分隱忍的緊繃,徑直抬步走出空曠的正廳。
碧雲她們見狀,連忙緊隨其後。
夜色吞沒了周遭的景致,甄珠也是第一回踏入都督府,只能憑藉府中建築的規制與布局,默默分辨著官署的主次方位,來推測謝惟危處理公務的居所。
穿過層層廊檐與各處值房,行至一座恢宏氣派閣樓近旁,在門口看到江朔那抹熟悉的聲音時,就知道自己走對了。
江朔於此值守,抬眼便撞見了快步走來的甄珠,趕忙上前。
「少夫人,您不是在正廳嗎,怎麼突然過來了,世子爺還沒有忙完呢……」
這番搪塞的空話,甄珠是半個字也不信,一語不發,朝著那閣樓的大門走去。
江朔瞬間察覺事態不對,剛想要出聲上前阻攔。
可是已然晚了。
甄珠的腳踏上了青石台階,抬手直接推開了那緊閉的房門……
她倒是想要看看,謝惟危所謂的公務繁忙,究竟是在忙什麼?!
但——
下一瞬看到的景象,登時叫她僵立在了原地。
閣樓大堂燈火明亮,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案幾,數名官員圍坐案前,正同謝惟危商議要事。
眾人聽見推門的響動,話語驟然停住,全都轉頭,目光盡數落向她的身上。
原來,謝惟危並沒有撒謊,是真的有事在忙……
頃刻間,站在門口的甄珠,窘迫不已,臉色紅得幾乎可以滴出血來,對著他們說了一聲。
「抱歉。」
門外的江朔,一時之間也是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
大堂內有官員互相交換眼神,好奇地問了起來。
「謝大都督,這位是?」
「這麼晚了還來此地找你,想來身份不簡單吧?」
「……」
居於首位的謝惟危面無表情,並沒有要過多介紹甄珠的意思,只是冷淡地掀了下眼皮,出聲吩咐道。
「好了,今日議事到此為止,你們先都退下吧。」
那些官員見此,也沒敢繼續追問了,齊聲應下。
「是,大都督。」
眾人陸續步出閣樓的大堂。
甄珠怕衝撞到,扶著後腰,稍微在門口側了下沉重的身子,無視了那些探究她與謝惟危關係的目光。
她低垂著眸子,知道如今的自己還是其貌不揚,也無所謂謝惟危會不會承認自己了。
反正今夜就可以做個了斷了。
等人徹底走完了之後,甄珠深吸了一口氣,抬步走入那明亮的廳內,於主位上的謝惟危隔著一段距離。
她無意繞彎,開門見山道。
「和離文書究竟怎麼樣了?」
謝惟危安坐圈椅,眉眼半掩在沉沉陰影之中,聽見她這句質問,抬眸冷漠地望向了甄珠。
他道,「我原以為,這些日子我一再拒而不見,便早已把我的態度說清。」
甄珠皺了下眉頭,「什麼?」
二人四目相對,謝惟危一字一句直言。
「我不想和離。」
話音落下,廳內空氣驟然凝滯。
甄珠的臉色錯愕了下,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謝惟危,沒想到此事還真生出了變故,一時反倒被氣笑了。
「你這是把自己說過的話當做放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