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大森林深處,那座被群山遮擋的峽谷中,步離人的臨時營地已經存在了十餘日。
營地中央搭建著數座由金屬與獸皮拼接而成的簡陋棚屋,大量從魂獸身上取下的骨骼、鱗片與血肉被分別裝進不同容器。靠近山壁的位置,一頭體長超過五米的黑甲犀被牢牢固定在金屬架上,四肢被粗大的鎖扣卡死,腹部已經被完全剖開。
它並沒有死。
幾根細長金屬針刺入黑甲犀的脊椎與胸口,某種淡綠色液體不斷注入體內,強行維持著它的生命。每當鋒利刀刃切開血肉,這頭擁有數千年修為的魂獸都會劇烈掙扎,沉重金屬架被撞得不斷震動,痛苦的嘶吼聲幾乎傳遍整個營地。
圍在金屬架旁的幾名步離人卻沒有任何反應。
其中一人戴著由獸骨製成的護目鏡,手中握著一柄細長小刀。他將黑甲犀胸腔中的一塊組織切下,放進旁邊的透明器皿中,又低頭看了一眼記錄著大量資料的骨板,臉上的興趣越來越濃。
「這個星球的生命確實很奇怪。它們明明連真正的星海都沒有見過,卻能夠依靠一種特殊能量活上如此漫長的時間。這頭生物的實際年齡已經超過三千年,可它的肉體仍然處於旺盛階段,按照我們原本掌握的生命規律,這根本不應該出現。」
另一名步離人正在檢查黑甲犀頭部殘留的魂力波動,聽見這句話後抬起頭說道:「不只是壽命。這裡的動物似乎會隨著年齡不斷積累力量,而且年齡越長,體內那種特殊能量就越濃郁。我們之前抓到的百年個體與千年個體已經有明顯區別,如果這種成長沒有明確上限,那麼所謂萬年生物,甚至十萬年生物的身體結構恐怕會發生更大變化。」
為首的研究者摘下沾滿鮮血的手套,目光掃過架子上仍在不斷哀嚎的黑甲犀,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這才是最值得研究的地方。幾千年的壽命在星海中不算什麼,可這些生物並沒有接受過藥師的賜福,也沒有經過任何生命改造,僅僅依靠自身就能活到這種程度。如果能夠抓到一頭真正的十萬年魂獸,或許可以從它身上找到這個世界生命體系最核心的秘密。」
旁邊的步離人點了點頭,將最後一份記錄收進骨盒:「這裡的資料已經夠多了,先送去給烏格爾隊長。附近高階魂獸最近活動得越來越頻繁,繼續在這裡捕捉樣本,很可能會引起那些強大個體的注意。」
幾人剛準備離開,一名站在營地邊緣負責警戒的步離人忽然抬起頭。他原本只是察覺到高空中出現了一點異常光芒,可仔細看去以後,那點赤紅並不像普通飛鳥,也不像任何他們見過的魂獸。
「等一下,你們看上面。」
周圍幾人同時抬頭。
峽谷上方的天空被參天古樹遮住大半,只剩中央露出一片並不寬闊的空隙。就在那片空隙中,一個針尖大小的紅點正在快速接近,最開始幾乎看不出移動,可短短几個呼吸以後,那點紅光已經變成了拳頭大小。
有人皺起眉頭:「什麼東西?」
沒有人回答。
因為那東西正在以極其恐怖的速度放大。
原本不起眼的紅點迅速變成一團燃燒的火球,外圍火焰被高速墜落產生的氣流拉成長長尾跡,熾熱氣息尚未真正落入峽谷,營地中的溫度便已經明顯上升。幾座獸皮棚屋被狂風吹得劇烈搖晃,負責警戒的步離人終於意識到那東西的目標就是他們所在的位置。
「敵襲!防禦!」
吼聲瞬間傳遍營地。
二十餘名步離人同時行動,原本還在休息的人紛紛抓起武器。數人抬起厚重盾牌擋在實驗區域前方,另外一些步離人則迅速向峽谷兩側散開,避免被從天而降的攻擊一次覆蓋。
火球已經衝破樹冠。
直到這一刻,眾人才真正看清它的規模。
那根本不是普通火焰,而是一團直徑接近十米、被恐怖高溫壓縮在一起的赤紅能量。沿途空氣不斷扭曲,幾根被擦過的巨大樹枝甚至沒有真正燃燒,便在高溫中迅速焦黑斷裂。
營地上方瞬間被赤紅火光照亮。
就在火焰即將砸入營地中央時,一道健壯身影突然從山壁下方的一座石屋中衝出。
烏格爾沒有發出任何怒吼。
他雙腳猛踏地面,腳下堅硬岩石當場炸裂,整個人藉助反震力量衝上數十米高空。兩柄寬厚戰刀同時出現在手中,刀身表面迅速浮現出暗綠色紋路,屬於豐饒長生種的強橫力量沿著手臂瘋狂灌入其中。
雙刀交叉。
下一瞬,兩道巨大的暗綠色刀光同時斬出。
轟!
火焰在峽谷上空驟然炸開。
兩道刀光硬生生從中央撕開了那團墜落的火焰,龐大能量被劈成數十團大小不一的火球,朝峽谷四周飛散。大片樹木被火焰砸中,燃燒的枝葉不斷墜落,營地外圍幾座棚屋也被餘波直接掀翻。
烏格爾從半空落下,雙腳重重踩在營地中央。
他的身體明顯比之前那名步離人隊長更加高大,裸露在外的手臂布滿縱橫交錯的傷疤,兩柄戰刀比普通人的身體還要寬厚。剛才正面劈碎火球並沒有給他造成明顯傷勢,只有握刀的雙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周圍的步離人迅速向他靠攏。
「隊長,峽谷周圍沒有發現魂獸接近,那東西是從高空來的。」
「西側也沒有動靜,負責外圍警戒的人沒有發出訊號。」
烏格爾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看向火焰落下的方向。
那些碎裂火球正在林間燃燒,空氣中除了焦木味,還殘留著一股極其濃郁的魂獸氣息。能夠釋放出剛才那種攻擊的魂獸絕不會弱,可對方既然擁有這樣的力量,就不可能連靠近峽谷都沒有被他們察覺。
除非真正的攻擊者從一開始就不準備隱藏。
烏格爾緩緩轉動目光。
峽谷兩側依舊安靜。
可安靜得太過異常。
他們進入這裡已經十多天,附近每天都能聽見大量魂獸的叫聲,樹冠中也從來不缺飛鳥與蟲鳴。可從剛才開始,整個峽谷周圍竟然再也聽不見任何魂獸活動的聲音。
不是沒有魂獸。
而是它們全部離開了。
烏格爾眼中的神色逐漸沉了下來。他沒有讓手下衝出去檢視,而是將右手戰刀扛在肩上,目光掃過峽谷兩側那些茂密樹冠。
「別藏了。」
營地中的步離人紛紛握緊武器。
烏格爾向前走出兩步,刀鋒緩緩指向峽谷入口,聲音並不算大,卻清楚傳到了周圍每一個角落。
「既然已經找到這裡,還專門送了這麼大一份見面禮,就沒有繼續躲著的必要了。」
短暫的安靜之後,一聲低沉獸吼從峽谷上方傳來。
大片樹葉被熱浪吹開,赤王龐大的三頭身影緩緩出現在山崖邊緣。三雙赤金色眼眸同時俯視著下方營地,嘴角仍有尚未散去的火焰流動。
而在赤王身旁,林淵已經抬起帝弓。
千仞雪站在另一側,背後六隻潔白羽翼緩緩展開。月關與鬼魅分別出現在兩邊山崖,四名魂聖則早已散開,徹底封住峽谷僅有的幾條出口。
林淵看了一眼營地中央那頭仍被固定在金屬架上的黑甲犀,又掃過周圍堆放著的大量魂獸屍體,原本還算平靜的目光徹底冷了下來。
烏格爾同樣看見了他。
尤其看見那張青藍色長弓時,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變化。
林淵沒有給他繼續觀察的時間,緩緩拉開弓弦,青藍色星光沿著帝弓向箭鋒匯聚。
「看來沒找錯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