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前十八小時，周衡第一次走進演播室。
這裡原本是國家科技教育頻道的一間備用錄製廳。牆面、桌椅和裝置全部經過保密檢查，窗外景象被遮擋，連工作人員隨身攜帶的筆都要登記編號。
正前方擺著一張白色實驗台。
台上沒有真正的金屬鋰和電解液，只放著經過無害化處理的模型、三枚封裝樣品，以及一套用來展示結構的透明教具。
周衡將資料放到桌面，抬頭看向鏡頭。
「大家好，我是周衡。」
「今天我將從鋰空氣電池的基本原理開始，向大家介紹一套——」
「停。」
演播室角落傳來聲音。
嚴守成、保密審查人員、直播導演和五名臨時組成的提問組坐在監視器後面。
剛才喊停的是直播導演。
「語速太快，眼睛一直往提詞器上看。照這個狀態講二十分鐘，普通觀眾會走掉一半。」
周衡看了一眼計時器。
他只講了四十七秒。
「我重新來。」
「先別急。」導演道，「你要講的是一堂公開課，一千萬觀眾里真正學過電化學的不會超過百分之一。第一分鐘必須先告訴他們，鋰空氣電池是什麼，為什麼值得花時間聽。」
周衡想了想。
「因為它理論能量密度高。」
「太像教材。」
「因為普通電池把正極材料裝在電池裡面，鋰空氣電池想從空氣中獲得參與反應的氧氣，所以有機會減輕一部分重量。」
導演點頭：「這句能聽懂。再來。」
第二次開始，周衡放慢了速度。
「如果一塊電池能從空氣里獲得參與反應的物質，它是不是可以少背一點東西？」
「這就是人們研究鋰空氣電池最直接的想法。」
「但從空氣里取氧聽起來簡單，真正做起來卻很難。今天我要講的這條路線，能夠在實驗室里復現，也只能停留在實驗室階段。」
「它不能直接裝進汽車，更不能讓手機一個月不充電。」
監視器後的導演抬了抬手，示意繼續。
周衡從電池結構講起。
多孔碳空氣電極負責為氧氣反應提供位置，醚系電解液承擔離子傳輸，金屬鋰提供負極。材料怎麼處理、電極怎樣製備、裝配環境需要滿足什麼條件，他按照綠色資料中的順序逐項說明。
十五分鐘後，嚴守成第一次打斷。
「你說電解液水分必須低於十二個ppm。十三個就一定失敗嗎？」
「不一定。」周衡答道，「十二個ppm是這套路線透過舊專案記錄和本次復現實驗確定的過程控制線。超過後風險明顯增加，但它不代表所有鋰空氣電池都存在同一條絕對邊界。」
「為什麼公開論文裡沒有寫？」
「當年的研究人員長期使用同一批低含水量溶劑，把這個條件當成了預設前提。我們重新復現時發現結果不一致，回查原始記錄才補上。」
「也就是說，你要公開以前沒有公開的工藝細節？」
「這項細節已經透過技術價值和公開審查，不涉及正在進行的先進路線。」
嚴守成沒有評價，只在表格上打了一個勾。
接下來輪到保密審查組。
「既然這套基礎路線迴圈壽命很差，目前最有效的固態電解質方案是什麼？」
「固態電解質是研究方向之一，涉及離子電導、介面穩定和機械效能等問題。今天公開的技術路線不包含這部分，我也不會討論未公開的具體配方。」
「你是不是已經見過效能更好的鋰空氣電池？」
「我參與過相關知識學習。具體專案情況不便回答。」
「網路上有人說，你失蹤期間一直在秘密實驗室。桌上的樣品是不是你親手做的？」
「樣品由三個獨立實驗組依據公開路線製備。我參與了資料整理和過程學習，沒有獨立完成樣品。」
「你高考滿分，是否也和這個保密專案有關？」
周衡停頓了一下。
「高考成績已經由考試院覆核。至於我目前參與的工作，和試捲成績屬於兩件事。」
審查員緊跟著問：「那你為什麼考完試就去了省公安廳？」
演播室里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不在公開問答清單上，卻一定會出現在真實直播的評論區。
周衡看向陳崢。
陳崢沒有替他回答。
「我遇到了一件自己無法處理，也無法向普通人證明的事。」周衡緩慢說道，「我判斷它可能涉及公共安全，所以主動尋找能夠負責的部門。」
「具體是什麼？」
「目前不能公開。」
「什麼時候能公開？」
「等它可以被公開的時候。」
審查員放下問題卡。
「回答合格，但最後一句容易被剪成故弄玄虛的短影片。」
周衡問：「那怎麼說？」
「不用迎合所有人。只陳述你能確認的事實。」
第三輪考核來自技術組。
提問速度越來越快。
空氣電極的孔隙率為什麼重要？
放電產物怎樣堵塞反應通道？
如何確認生成物中含有過氧化鋰？
為什麼一次成功放電無法證明電池具有實用價值？
周衡連續回答了二十七個問題。
第二十八個問題來自一名空氣電極專家。
「如果採用閉式氧迴圈，可以怎樣降低外部雜質影響？」
周衡幾乎下意識想到了技術包里的整套控制邏輯。
氣體純化、回流比例、干氧補充、露點聯動，還有他發現過編號衝突的兩個濕度感測器。
答案已經到了嘴邊。
他停了下來。
「閉式迴圈需要處理氧氣補充、壓力控制、雜質累積和水分管理。具體方案不屬於今天公開的基礎路線。」
專家繼續追問：「連原則都不能講？」
「原則可以。引數和裝置結構不能講。」
「那就講原則。」
周衡只用了三句話概括，沒有提到任何技術包中的獨有設計。
保密人員檢視實時語音轉寫，與紅色詞庫逐項對照。
沒有觸發警報。
嚴守成終於在第二張表格上簽字。
技術內容完整。
知識邊界透過。
最後一項測試，是直播壓力。
演播室的四塊螢幕同時亮起，預先準備的模擬評論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滾動。
有人問技術問題。
有人質疑滿分真假。
有人追問失蹤原因。
還有人不斷發送「讓鏡頭轉一圈」「看看窗外」「報一下現在幾點」。
這些看似無聊的要求，都可能被用來判斷周衡所在地。
導演突然切斷提詞器。
隨後，耳返里出現雜音，主螢幕也黑了兩秒。
周衡停住講解，看向備用機位。
「直播訊號似乎出現短暫問題，我們繼續。」
他沒有詢問工作人員，也沒有暴露任何場外資訊，憑記憶從中斷的位置接著往下講。
十分鐘後，模擬事故結束。
導演摘下耳機。
「臨場反應透過。」
周衡這才發現，後背已經被汗浸濕。
高考時，他只需要對試卷負責。
明晚那場直播中，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要同時面對系統、保密審查和上千萬雙眼睛。
嚴守成把三份考核表放到他面前。
「技術上可以直播。」
「但你今天引用先進路線的衝動出現了三次。真正開播後，沒人能替你收回說出口的話。」
「我會控制。」
「今晚不再增加新知識。把綠色資料複習一遍，至少睡六個小時。」
周衡看向系統倒計時。
【任務剩餘時間：17:26:41。】
直播預約人數已經超過兩千三百萬。
多家海外研究機構公開表示將組織人員觀看，幾個外語平台甚至提前建立了實時翻譯頻道。
所有人都在等「失蹤狀元」第一次露面。
凌晨兩點，周衡離開演播室。
工作人員正在他身後拆除所有可能暴露地點的標識，直播訊號保障組則進行最後一次全鏈路壓力測試。
走到門口時，陳崢遞給他一張臨時出入證。
證件上沒有單位，也沒有地址。
只有直播開始時間。
明晚八點。
周衡收好證件。
再過不到十八個小時，他就要當著全世界的面，給那個想逼他泄密的系統交一份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