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流程圖出現在螢幕上。
從空氣電極製備、電解液處理，到電池裝配和氧氣環境控制，一共分成五個部分。
周衡沒有照著圖逐字念。
「先從這塊黑色薄片開始。」
鏡頭轉向實驗台。
一枚經過封裝處理的空氣電極被放大到螢幕中央，表面粗糙，邊緣也算不上整齊。
「它看起來像一塊很薄的黑色墊片，裡面卻要同時解決兩個問題。」
「氧氣需要順著孔隙進入，電子也需要在材料中傳遞。如果孔隙太少，氧氣進不去；孔隙太多，材料的機械強度和導電連線又會受到影響。」
他依照稽核過的公開資料，說明多孔碳材料、導電組分和黏結體系的作用。
具體原料規格、混合順序、乾燥條件和電極面密度全部展示在側屏的參數列里。
系統光幕隨之變化。
【空氣電極製備：已公開。】
【技術路線公開完整度：31%。】
京華大學的階梯教室里，幾名研究生同時開始記錄。
他們原本只是來看看這位滿分考生能講到什麼程度。聽了十分鐘後，桌上的公開論文已經被翻到實驗部分。
有人低聲道：「他真懂。」
「至少不是背科普稿。」
「電極引數比原論文還完整。」
直播評論里的反應卻完全不同。
「每個字我都認識，連起來不知道什麼意思。」
「我為什麼高考完了還要聽課？」
「不是說解釋失蹤嗎，怎麼真開始做電池了？」
系統顯示的真實線上人數開始下降。
一千零四十七萬。
一千零三十一萬。
一千零一十八萬。
工作組後台同樣監測到了觀眾流失。
導演沒有打斷周衡，只讓演播台側面的一盞提示燈從綠色變成黃色。
周衡看見了。
他講完電極乾燥，暫時停下翻頁。
「引數確實很枯燥。」
「所以我們先看三塊按照同一份資料製成的電池。」
螢幕切換。
三條完全不同的放電曲線出現在觀眾面前。
第一條勉強工作。
第二條快速衰減。
第三條幾乎貼著底線。
「三個實驗組使用相同的材料清單，也以為自己遵守了同樣的工藝。」
「結果，一組能用，一組很差，還有一組裝出來就接近報廢。」
臨川七中的教室里，有學生小聲道：「這不就是三個人抄同一份答案，還抄出三個分數？」
許文山看了他一眼。
「比喻不準確，但差不多。」
周衡將三組實驗記錄放上螢幕。
「我們最初懷疑電極厚度、壓片壓力和手套箱環境，最後才發現，問題藏在材料清單里一個很普通的詞上。」
「電池級溶劑。」
「供應商給出的合格範圍很寬。當年的研究人員長期使用同一批低含水量溶劑，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把它當成了預設條件。」
「這個條件沒有寫進論文，也沒有寫進正式結題報告。」
「十二年以後，我們重新復現，才在一張原料領用單的角落找到幾組手寫水分資料。」
他將那張泛黃的掃描件展示出來。
「三組失敗程度和電解液含水量高度對應。」
「重新將水分控制在經過驗證的範圍後，三組電池都獲得了接近的放電曲線。」
沒有複雜公式，也沒有艱深名詞。
普通觀眾第一次直觀看見，一個被論文省略的小條件怎樣決定實驗成敗。
評論區的方向迅速改變。
「原來可復現是這個意思。」
「懂了，菜譜寫適量，三個人能做出三個味道。」
「那個手寫數字居然隔了十二年救場。」
「科研也要考古？」
直播片段很快被剪成短影片，在各個平台傳播。
離開的觀眾開始回流。
系統人數在跌到一千零六萬後止住。
隨後重新上漲。
一千零二十萬。
一千零五十五萬。
黃色提示燈恢復綠色。
周衡繼續講解電解液。
他說明鹽和溶劑在路線中的作用，也明確指出十二個ppm只是這套實驗路線的過程控制值，不能被當作所有鋰空氣電池的普遍結論。
系統再次給出判定。
【電解液製備：已公開。】
【技術路線公開完整度：45%。】
接下來是金屬鋰負極。
涉及活潑金屬，直播內容早已經過安全審查。周衡沒有演示真實裁切和裝配，只透過無害模型講解結構，將完整操作流程以專業實驗室適用的檔案形式同步公開。
「這部分存在燃燒和化學傷害風險，必須在具備條件的實驗室完成。」
「所謂能夠復現，不代表任何人都應該在家嘗試。」
這句話也被系統接受。
【負極準備：已公開。】
【電池裝配：已公開。】
【製備流程：4/5。】
周衡看了一眼流程圖。
空氣電極、電解液、負極、裝配順序，他已經全部講過。
可系統仍然只認定四項。
【技術路線公開完整度：63%。】
少了一項。
系統沒有告訴他缺在哪裡。
工作組很快收到周衡透過約定手勢發出的訊號。
嚴守成盯著稽核稿，從第一行往下重新檢查。
所有材料和裝配步驟都已經覆蓋。
「會不會是測試？」有人問。
「測試屬於效能驗證，系統把它單獨列出，不會算在製備流程里。」
「還有哪個步驟？」
嚴守成的目光停在流程圖最右側。
氧氣環境。
在舊專案中，裝配和氣體測試由兩個小組負責。正式論文把氧氣純度、流量和處理方法歸入測試條件，製備組的流程里沒有重複。
人類知道這是同一條路線的組成部分。
系統卻在逐項判定。
陳崢透過耳返，只說了兩個字。
「氣路。」
周衡立刻明白。
他沒有表現出停頓，抬手將流程圖翻到下一頁。
「一枚鋰空氣電池完成裝配，還不能直接開始測試。」
「氧氣是反應物。氣體中的水分、二氧化碳和其他雜質，都可能改變反應產物。」
「因此，這套路線使用經過控制的氧氣環境，並規定氣體處理、進入順序和穩定時間。」
他展示了舊專案使用的氣路示意圖。
內容很簡單。
氣源經過乾燥和淨化後進入密閉測試腔，待環境達到設定條件，才能連線電池並啟動放電程式。
「嚴格來說，這更接近實驗室條件下的鋰氧電池。」
「人們習慣把它歸入鋰空氣電池研究，但距離直接使用自然空氣，還有很長的路。」
這句話說完，系統光幕上的第五項亮起。
【氣體環境準備：已公開。】
【製備流程：5/5。】
【技術路線公開完整度：71%。】
周衡心裡鬆了一口氣。
聯合處置組選擇的舊路線，已經透過系統對材料和製備流程的全部判定。
剩下的，只有效能驗證方法。
主持人在場外接入第一條經過篩選的觀眾問題。
提問者的認證資訊出現在螢幕下方。
京華大學材料學院，程越教授。
「周衡同學，你展示的三組復現實驗只能說明新樣品能夠放電。你準備怎樣證明，電池內部真正發生了預期反應，而不是其他副反應製造出的假象？」
這個問題出現後，普通觀眾或許還沒意識到嚴重性。
演播室外的專家卻同時坐直身體。
一條電壓曲線，確實證明不了技術路線真實。
周衡面前的系統光幕上，效能驗證仍然是零。
而任務倒計時，只剩下——
【01:58: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