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還是當年那個統帥阿瑞斯鎧甲部隊的總長,他或許會欣賞你,甚至願意和你平起平坐地合作。」
安迷修毫不避諱地看著半空中的黑袍,「但現在的你,絕不可能!」
「為什麼?」
路法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難道就因為如今的我,揹負著毀滅了成千上萬個星球的血債?可笑!你覺得剛才那個把人命當成數字、把救人當成刷成就感的小子,是那種會在意所謂世俗善惡的人嗎?」
「他已經驕傲到了完全不將這些世俗道德放在眼裡的地步!他身上的那股狂氣,和當年不可一世的炎帝如出一轍,甚至……比炎帝更加傲慢!」
「他確實不在意你的善惡。」
安迷修冷冷地打斷了他,「但他絕對看不上你現在的藏頭露尾和虛偽!」
「你難道聽不出來,他剛才到底在嘲諷你什麼嗎?」
「你明明早就在這幾千年的逃亡里,拋棄了曾經最在意的軍人榮耀,你現在滿心都是對皮爾王的怨憤、對權力的貪婪和仇恨!可你卻還要給自己披上一層冠冕堂皇的外衣,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為了拿回榮耀!」
「口是心非,如此虛偽!他那麼純粹的一個人,怎麼會看得上你這種躲在陰溝里算計的幽冥魔?!」
「你問我有什麼辦法能讓他跟你合作?」
「我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你能變回曾經那個將軍嗎?!」
「你能變回那個受我們所有人仰望、尊敬,讓我們心甘情願赴死的統帥!而不是現在這個,連我們這些老部下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恐懼的怪物嗎?!」
此話一出。
半空中的路法沉默了,黑袍僵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安迷修深吸了一口氣,將壓抑在心底千年的苦悶,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我跟著你征戰了幾千年。將軍,你難道就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們明明都已經到了地球,就只剩下收集最後一顆能晶這最後一步了……我卻突然放棄了?」
「為什麼我和喬奢費、還有庫忿斯,寧願選擇隱姓埋名,像個普通人一樣在這顆落後的星球上藏起來,也不想去復活你?」
「你真的想不到原因嗎?!」
安迷修慘然一笑,「因為你已經不是曾經的將軍了!」
「曾經的我,敬重你,仰望你!只要你一聲令下,我甘心為你征戰沙場,萬死不辭!可是現在的你呢?!」
「你讓我感到陌生!讓我感到恐懼!」
「繼續跟著現在的你,我看不到任何屬於阿瑞斯戰士的榮耀!」
安迷修直視著路法,「我知道,你一直覺得我婦人之仁、猶猶豫豫。可你以為,這樣想的只有我一個人嗎?!」
「連曾經在戰場上最嗜殺、最衝動的喬奢費和庫忿斯,最後都選擇了背叛你、逃離你!你真的不明白是為什麼嗎?!」
「我從不後悔當年跟著你一起叛出阿瑞斯!因為那時候的你,確實遭受了皮爾王的構陷和冤屈!我們所有人都願意跟隨你、為你洗刷那份恥辱!」
「可現在呢?你變了!你早就不是那個值得我們誓死追隨的將軍了!」
周圍的幽冥軍團戰士們,全都沉默地看著這正在激烈對峙的父子倆。
偌大的密室里,除了安迷修粗重的喘息聲,再也沒人說話。
其實,在場的每一個人,心底都曾有過和安迷修一樣的動搖。
他們也曾迷茫過、恐懼過。
但是,絕大多數人都選擇了閉上眼睛,選擇無視。
因為他們早就被打上了叛軍的烙印,他們已經別無選擇了,只能跟著將軍一條路走到黑。
只是,誰也沒想到,安迷修竟然敢把這塊遮羞布,就這麼赤裸裸地撕扯下來!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以為路法要雷霆大怒、出手懲治這個逆子的時候。
路法卻只是平靜地反問了一句:
「難道我們現在所做的事情,和以前在阿瑞斯的時候,有什麼區別嗎?」
「幾千年前,我們不是一樣征戰銀河系?不是一樣踏平了數萬個星球,奪取了數不清的能晶?」
「唯一的區別,不過是當年我們是把那些能晶雙手奉上,幫皮爾那個偽君子奪得了銀河之王的寶座。而如今,我們是為了自己而殺戮罷了。」
聽到這番毫無波瀾的言論,安迷修直接被氣笑了。
「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自欺欺人嗎?!」
「確實,我們當年也曾血債纍纍,我們也曾殺戮無數!死在我手裡的無辜生命,同樣不計其數!」
「可那時候,我們是為了什麼?!」
「我們是為了阿瑞斯!我們是為了保衛家園,為了宇宙的和平!我們有信仰!所以我們在戰場上奮不顧身,哪怕手染鮮血也問心無愧!」
「可現在呢?!」
安迷修痛苦地捂住胸口,「我找不到一定要去戰鬥的理由了!我也沒有能為之付出一切的榮耀了!」
「將軍,如果你當年帶著我們,只是單純為了向皮爾王復仇,去砍下他的腦袋,我絕對願意做你手裡最鋒利的刀,為你身先士卒!」
「可是,就為了你一己之私的野心,為了你一個人的仇恨,我們像星際蝗蟲一樣摧毀了數萬個無辜的星球!」
「就算我們真的集齊了能晶,重回阿瑞斯,你真的成為了銀河之王……之後呢?!」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為了什麼而戰了!我的驕傲、我的信仰,早就已經在過去這幾千年的無意義殺戮里,丟得一乾二淨了!」
安迷修環視著周圍那些面色複雜的同袍,最後將目光死死釘在路法的黑袍上,聲音透著徹骨的悲涼:
「我已經沒辦法再自欺欺人,去騙自己說……我還是一個光榮的阿瑞斯戰士了。」
「將軍,你可以嗎?!」
「你們,可以嗎?!」
……
同一時間。
另一邊,司夜帶著宋瑜和沈雲舒,透過移形換景平穩地回到了酒店套房。
三人各自在沙發上落座。
氣氛卻變得微妙起來。
宋瑜和沈雲舒並排坐著,兩人的目光像雷達一樣,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司夜。
那眼神中,沒有了往日的隨意,反而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不可否認,在今晚之前,無論是宋瑜還是沈雲舒,她們對司夜都有著一層厚厚的「英雄濾鏡」。
即便是宋瑜,雖然她以前就喜歡司夜,但在知道他曾是帝皇俠之後,在愛意之外也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崇拜。
沈雲舒就更不用說了。
但是今晚,在密室里,司夜對路法說的那番話,擊碎了這層濾鏡。
她們看得出來,司夜沒有說謊,他是認真的。
他沒把自己當成英雄,他坦言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自己。
為了他那容不得半點瑕疵的驕傲,為了他那可笑又可怕的「成就感」。
他是一個極端自我、驕傲到有些病態的人。
她們之所以會覺得他是個光偉正的英雄,僅僅是因為了解得太淺。
他已經脫離了那些世俗觀念,是一個活在自己絕對理智世界裡的人。
一個遺世獨立的人。
不是這個世界拋棄了他,而是他主動捨棄了這個世界。
這需要內心強大到何等地步,才能做到這種冷漠?
宋瑜和沈雲舒無法想像,因為她們深知自己永遠脫離不了這個世俗的羈絆。
沙發上。
司夜很快注意到了兩人奇怪的眼神。
「怎麼?」
司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們現在的眼神,是不是覺得我已經算不上個正常人了?感覺我很陌生?甚至懷疑,你們平時看到的那個我,其實是假的?」
宋瑜神色複雜:「難道不是嗎?」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司夜的女人。
她以為自己知道他的喜好、他的習慣、甚至他在床上的小癖好。
但是今晚司夜剖析自我的那些話,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
他居然是那麼的冷漠!
那種把一切都看透、卻又什麼都不在乎的冷漠,讓她感到本能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