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御階上,龍袍袖口微微顫了一下,目光掃過殿中群臣。
滿朝文武低著頭,沒有一個人替他接話,蘇顧白站在大殿正中,負手而立,等著。
玉帝喉頭滾了一下。
五百年前的局,是他親手布的。蟠桃會不請猴子,是故意的。
讓猴子去看守蟠桃園,是故意的。一步一步,把猴子往死路上逼,最後西方佛祖出手鎮壓,順理成章。
這盤棋,天庭、西方、太上老君三方都沾了手。
但這種事,怎麼能認?
認了,天庭的法統就塌了一半。
「道友。」玉帝沉了沉氣,重新掛上笑意,「當年之事,確有誤會。大聖性情剛烈,朕亦有管束不周之處。但五百年前的舊事,何必——」
「誤會?」
孫悟空的聲音從蘇顧白身後炸出來。
猴子扛著金箍棒,三步並兩步衝到御案前,一腳踏上去。
靴底踩在漢白玉御案上,案面上的奏章、玉筆、龍紋硯台嘩啦啦滾了一地。
滿朝文武倒吸一口涼氣。
「你說誤會?」
孫悟空居高臨下瞪著玉帝,金色瞳孔里燒著五百年的火。
「當年你封俺弼馬溫,一個養馬的破官,滿天庭拿俺當笑話。俺忍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後來俺回了花果山,你派十萬天兵打上門。俺的猴子猴孫,死了多少?你數過沒有?」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再後來,蟠桃會,滿天仙佛都請了,唯獨不請俺。你是不是覺得,一隻猴子,不配坐你的席?」
第三根。
「最後,五指山。五百年。風吹日曬,雷劈雪壓,吃鐵丸子,喝銅汁水。你坐在這龍椅上,喝著瓊漿玉露,可曾想過俺一天?」
猴子的聲音越來越大,金箍棒杵在御案上,案面裂出一道長縫。
殿中沒人敢吭聲。
武曲星君的手按在劍柄上,但刀沒拔出一寸。他看了一眼站在大殿正中紋絲不動的白衣人,又把手縮了回去。
太白金星趴在地上,腦袋埋得快貼到地磚縫裡了。
他活了幾個紀元,伺候過好幾任天帝,什麼場面沒見過——但猴子踩著御案罵玉帝,旁邊還站著一尊連因果都侵不了的天外大能,這種場面,頭一回。
玉帝臉上的笑終於繃不住了。
青筋從太陽穴爬到額角,龍袍下的手攥成拳,骨節咯吧作響。
他是三界至尊。
億萬年來,沒有任何生靈敢踩他的御案,指著他的鼻子罵。
可他不能發作。
那個白衣人就站在三丈之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李靖三十萬大軍加太上老君的底牌,在他面前連一個回合都沒撐過。
玉帝若是此刻翻臉,下一個躺在雲海上七竅流血的,就是他自己。
「大聖息怒。」
玉帝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硬生生扯出一個笑。
「當年……皆是天道殺劫所定,非朕本意。」
孫悟空哼了一聲,沒接話,金箍棒在御案上又敲了一下。
玉帝眼皮跳了跳,抬手朝殿外一揮。
「來人。」
兩個小太監哆哆嗦嗦跑進來,跪在地上。
「取九千年紫紋蟠桃,一萬枚。御酒千壇。為大聖賠禮。」
這句話一出,殿中群臣臉色各異。
九千年紫紋蟠桃,那是蟠桃園最頂級的品種,吃一枚延壽一個紀元,整個蟠桃園也不過三萬枚。一開口就是一萬枚。
御酒千壇,那是太上老君親手釀的太清仙釀,一壇換一件上品靈寶都有人搶。
幾個星官互相對視,眼神複雜。
有人偷偷看向御階上的玉帝,心裡五味雜陳——堂堂三界至尊,被一隻猴子踩著桌子逼著賠禮道歉,天庭的臉面,今天算是丟到姥姥家了。
但沒人敢說。
孫悟空聽到「一萬枚蟠桃」,眼睛唰地亮了,嘴角咧到耳根。
五百年沒吃過好東西了,鐵丸子的味道他現在想起來都反胃。
他剛想開口說點什麼,餘光瞥見蘇顧白抬了抬手。
猴子立刻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老老實實從御案上跳下來,站到蘇顧白身後。
蘇顧白輕輕拂了拂衣袖。
殿外傳來一陣騷動。
片刻之後,數十名仙侍捧著玉盤魚貫而入,盤中紫紋蟠桃堆得小山一樣高,散發著濃郁到近乎實質的靈氣。後面跟著一長串搬酒罈子的天兵,千壇御酒排成長龍,酒香瀰漫整座大殿。
蘇顧白袖袍一揮,所有蟠桃和酒罈化作流光,沒入他袖中,消失不見。
殿中群臣瞪大了眼。
一萬枚九千年蟠桃,千壇太清仙釀,就這麼被收走了。
連個謝字都沒有。
孫悟空在後面偷偷豎了個大拇指,心裡美得直冒泡——跟對人了,大哥就是大哥。
但蘇顧白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收了蟠桃,目光重新落在玉帝身上。
「蟠桃,我替猴子收了。」
玉帝微微點頭,以為這事算是了了,剛準備鬆口氣。
「但花果山的帳,還沒算。」
玉帝的表情僵住了。
蘇顧白向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但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十萬天兵圍剿花果山,殺了多少猴子猴孫?燒了多少草木?毀了多少洞府?」
孫悟空的笑容收了。
猴子垂下頭,金箍棒杵在地上,指節攥得發白。
花果山。
那是他心裡最疼的一塊傷。
蟠桃會不請他,他可以一笑而過。封他弼馬溫戲弄他,他可以罵兩句出氣。五指山壓五百年,他挺過來了。
但花果山的猴子猴孫,那些跟著他喝酒吃果、叫他大王的小猴子——死了就是死了。
他從五指山出來之後,回過一次花果山。
滿山焦土,斷壁殘垣,水簾洞塌了一半,洞口的石碑碎成三截。
活下來的猴子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躲在山縫裡,瘦得皮包骨頭。
他蹲在洞口哭了一夜,誰也沒告訴。
現在大哥替他提了。
猴子鼻子酸得厲害,使勁吸了一下,把金箍棒握得更緊了。
玉帝沉默了。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仙侍退出去時衣袍摩擦的聲音。
太白金星趴在地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第二層。
這個白衣人不依不饒。蟠桃給了,酒給了,還要追究花果山的舊帳。
十萬天兵圍剿花果山是天庭下的旨意,兵部有檔,司天台有錄,抹不掉的。
「道友,」玉帝艱難地開口,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鐵,「花果山之事,乃戰陣所致,並非刻意屠戮——」
「不是刻意?」
蘇顧白打斷了他。
「一隻猴子偷了幾個桃子,你派十萬天兵去屠他滿山族裔。這叫不是刻意?」
玉帝嘴唇翕動,說不出話。
蘇顧白的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後落回玉帝臉上。
「我再說一遍。」
「我不要你的命。」
「花果山死去的每一條命,你給個說法。」
「給不了——」
蘇顧白微微偏頭。
「那我自己來取。」
玉帝瞳孔驟縮,整座凌霄寶殿的地磚在同一瞬間裂開了蛛網般的紋路,九龍藻井上的金龍浮雕開始往下掉金粉。
玉帝後退了半步,龍靴踩在碎裂的地磚上,發出咯吱一聲脆響。
老頭連滾帶爬地膝行到御階下,沖著玉帝拼命使眼色,聲音都變了調:「陛下!陛下三思!道友既已開口,不妨——」
玉帝攥著龍袍的手青筋暴突。
「朕……」
玉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怒意和屈辱全被壓了下去,只剩一片死灰。
「花果山一事,朕會給大聖一個交代。」
「但此事牽涉甚廣,需容朕三日」
「一日。」
蘇顧白轉過身,朝殿門走去,孫悟空愣了一下,趕緊扛起金箍棒跟上。
走到殿門口,蘇顧白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對了。」
「西方那位佛祖,當年也出了力。」
「他的帳,我會親自去算。」
殿門在身後合上。
玉帝站在御階上,雙腿一軟,跌坐在龍椅里,龍袍前襟被冷汗浸出一大片深色。
太白金星抬起頭,看見玉帝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他伺候了這麼多年天帝,從沒見過玉帝露出這種神情。
殿中群臣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武曲星君鬆開了按在劍柄上的手,發現掌心全是汗,他旁邊的文曲星君嘴唇哆嗦了兩下,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完了。」
「他說要去找如來……」
「佛門那邊,怕是也要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