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十二月中旬。」莉莉絲的聲音放得很低，車廂里只有引擎的嗡嗡聲和她的敘述聲交織在一起。
「北疆原始林區很深的地方，有一頭成年的野生巨型棕熊。正常情況下，那種大傢伙待在自己的領地里不出來，人不犯它它不犯人。可那年冬天特別冷，林子深處的食物鏈斷了，獵物跑沒了，那頭熊餓急了眼，開始往外走。」
大壯咽了口唾沫：「有多大？」
「站起來接近三米高。」莉莉絲伸手在車廂頂棚上比了比，「那種北疆原始林區的棕熊跟動物園裡養的不是一回事，它們天天在野外捕獵、翻山越嶺，爆發力和耐力都是頂級的。」
大壯倒吸一口涼氣。
「那天深夜，我和蘭迪姐在哨位上值第三班崗。零下二十五度，風大得站不穩人，視野差得十米開外什麼都看不清。」
莉莉絲的手指不自覺地搓了搓拇指關節，那是她緊張或者回憶某些畫面時的小動作。
「那頭熊藉著夜色和樹林的遮擋，一步一步貼過來的。棕熊走路幾乎沒聲音，四隻腳掌的肉墊踩在雪地上，輕得像踩在棉花上。等我們察覺的時候，它已經到了哨位外圍不到十米。」
「十米？」大壯的聲調拔高了。
「是的，十米。」莉莉絲點頭，「我當時在哨位裡面看熱成像屏，但那台破機器在極低溫環境下反應遲鈍，畫面延遲了好幾秒。蘭迪姐在外面巡邏，她先感覺到的。」
前面的米蘭迪沒回頭，但語氣沉穩地接了一句：「地面在抖。四百多公斤的東西靠近，腳底能感覺到地面微微震動的。我一開始以為是風大，樹倒了砸的。回頭一看，一個黑影站在那裡。」
大壯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莉莉絲繼續說：「蘭迪姐一把把我從熱成像屏前面拽開。下一秒，那頭熊就動了。」
「它直接撲過來——」莉莉絲的聲音緊了一下，「一掌拍在哨位外圍的防護欄上，鋼管做的欄杆，被它一巴掌拍斷了兩根。那力道，跟拍爛餅乾一樣。」
大壯的嘴張著沒合攏。
「我們手上只有制式步槍和戰術軍刀，沒有重火力。北境邊防的常規配置沒有重型武器，那邊的威脅主要是偷越者和小規模滲透，誰也沒想到會碰上這種大傢伙。」
莉莉絲深吸一口氣。
「要是大白天、準備充分，兩個人加上步槍，對付一頭棕熊不算太難。但深夜、低溫、視野差、毫無準備，想活著就得靠腦子。」
「蘭迪姐還比較冷靜。」莉莉絲的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敬佩，「她沒有慌，拉開距離之後，步槍瞄要害部位。」
「那你呢？」大壯問。
「我繞後。」莉莉絲笑了一下，「蘭迪姐在前面扛壓力，我從側面繞到它身後，找弱點。棕熊的後頸和耳根後面是薄弱區域，但前提是你得繞到那個位置。」
「那東西不是四條腿嗎？轉身不快嗎？」
「快。」莉莉絲說，「很快。四百公斤的身子轉起來帶風的。我差點被它甩出來的熊掌掃到，那一掌擦著我肩膀過去的，風聲在耳邊響，跟被車颳了一樣。」
大壯聽得頭皮發麻。
前面的米蘭迪平淡地補充了一句：「我那天腰上挨了一掌。不是正面拍的，是它轉身的時候前臂掃到的。肋骨沒斷，但瘀了一大片，疼了半個月。」
「你們兩個打了多久？」大壯問。
「差不多二十分鐘。」莉莉絲說，「二十分鐘，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深夜，跟一頭餓瘋了的巨型棕熊搏鬥。蘭迪姐在前面拉扯牽制，我在側後繞位。它的體力被消耗之後，動作開始變慢，破綻露出來了。」
「我等到它撲向蘭迪姐、前肢抬起來的那一瞬間，衝上去，軍刀捅進了它耳根後面的位置。」
莉莉絲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可大壯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一刀沒死。那傢伙嘶吼了一聲，回頭甩了一下，把我整個人甩出去兩米多，摔在雪地上。刀還插在它脖子上。蘭迪姐趁它回頭的空檔，連開了三槍，全部打在它被軍刀捅開的傷口位子，然後它倒了。」
車廂里安靜了好一陣。
米蘭迪沒再說話，雙手穩穩握著方向盤，目光平直盯著前方的國道。
大壯看了看前座的米蘭迪，又看了看身邊的莉莉絲。這兩個姑娘在災變之前就已經是過了生死關的搭檔了。難怪她們之間的默契不像普通戰友，更像家人。
「北境的那幾年，沒經歷過的人不會懂。」莉莉絲輕聲說，「零下幾十度的冬天、深夜孤獨的哨位、身邊只有彼此。那種感情不是選出來的，是熬出來的。」
大壯用力點了點頭，由衷說了一句：「蘭迪姐、莉莉絲，你們真了不起。佩服。」
米蘭迪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這次沒有白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靠窗的秦川始終閉著眼，一動不動。
......
車隊沿著高速走了大概四個多小時。
沿途的路況越來越差，坑窪和碎石裂縫把路面搞得跟洗衣板一樣。有幾段路的瀝青路面整塊翹起來了，下面的泥土裸露在外，雜草從縫隙里鑽出來，黃綠色的，半死不活。
布魯斯開著頭車裝甲車走在最前面，速度壓到了四十碼以下，遇到大坑就減速繞行。後面兩輛重卡緊跟著，車距保持在三十米左右。
時間接近正午。
太陽掛在正頭頂，光線慘白，照不出什麼暖意。風從車窗縫隙里灌進來，帶著荒野泥土的乾燥氣味。
大壯的故事聽完了，莉莉絲的北境往事也講完了。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持續的嗡嗡聲和減震彈簧偶爾發出的吱嘎響動。
莉莉絲靠在座椅上，手裡捏著腕間終端，蜂鳥無人機收在揹包里沒放出來。市區外的空曠荒野視野開闊，暫時用不上。
大壯雙手抱在腦後，頭仰著靠在椅背上，眼皮在打架。
米蘭迪繼續握著方向盤，開了四個多小時，右手腕有些酸。
秦川依然靠在窗邊，姿勢從頭到尾沒變過。
車輪碾過碎石的細碎響聲、路邊枯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不遠處山坡上不知名【畸變蟲】的嗡嗡聲，全部清晰地落在他的感知里。
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哪怕在閉目狀態下，只要有一丁點異常聲響進入範圍，他的意識會在零點幾秒內切換到警戒狀態。
車輛繼續行駛了大約十幾分鐘。
國道進入了一段夾在兩座低矮山丘之間的路段。兩邊山坡上長滿了灰撲撲的灌木叢，視野被遮擋了一部分。路面的破損程度還在可接受範圍內，車速維持在四十碼左右。
就在這時候，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從遠處山林方向傳來。
裝甲車那邊的布魯斯第一個反應過來，猛踩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