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聖人手中拂塵一顫，玄都大法師立刻察覺到師尊的變化。
他坐在最前方，原本正在梳理此次講道所得，此刻抬頭看去，只見太清聖人的目光落向道場後方。
玄都順著那道目光望去。
剎那間，臉上的平靜褪去。
陳青仍舊盤坐在最邊緣的位置，衣袍未曾鼓動，周身也無靈光升起。
問題出在他身邊的靈氣。
崑崙山巔本就靈氣濃厚，聖人講道過後更是充盈無比，四面八方的清氣順著道場規則緩慢流轉，落到弟子身上，滋養各自法力。
唯獨陳青周圍。
那裡的靈氣正在向外逃散。
一縷縷清氣剛要靠近陳青三尺之內，便驟然轉向，繞開那片區域，向四周退去。
靈氣退散之後，那片空間變得空蕩。
玄都眼中閃過難以形容的凝重。
修行者吸納靈氣，天地清氣自然會向其匯聚，這是洪荒萬古不變的道理。
如今陳青身旁的靈氣反其道而行，彷佛前方存在一處看不見底的深處，任何力量靠近之後都會被吞下。
玄都握緊手中道訣。
他與陳青在藏經閣論過陣法，也在廣成子登門時替他解圍，對這名截教外門弟子的悟性有過判斷。
可眼下這幅景象，已經超出他的推測。
陣法能改變靈氣走向。
法寶能遮蔽氣機。
讓天地靈氣主動避開自身，這種事情，玄都從未在任何一部道卷中見過。
道場之中，異狀很快被更多人察覺。
幾名截教弟子先前已經感受到距離錯位，此刻看見靈氣退散，臉色變得蒼白，紛紛向旁邊挪動。
一名闡教內門弟子剛剛穩住修為，回頭看向陳青，手中法訣差點散開。
「他身邊的靈氣怎會退開。」
「修行之人聚氣，哪有把清氣推走的道理。」
「莫非他體內的法力已經潰散。」
議論聲壓得很低，擋不住越來越多的目光。
道場後方逐漸亂了。
原本盤坐參悟的弟子接連睜眼，有人不敢再留在陳青附近，起身悄悄挪往側面。
白鶴童子站在闡教外門弟子之中，先前那點看熱鬧的心思，此刻已經全部消失。
他盯著陳青周圍那片空蕩區域，手指不自覺抓緊衣袖。
高台之上，玉清元始天尊也睜開雙眼。
他先前便察覺道場中出現一處脫離秩序的細點，當時未曾深究，眼下那處變化已經無法忽視。
靈氣逃散，空間錯位，氣機紊亂。
在元始天尊看來，這分明是修行者法力失控的徵兆。
後天人族根基淺薄，強行承受三清講道百年，識海承受不住，道基崩壞，最終走火入魔。
若不及時鎮壓，他體內潰散的力量便會衝擊道場法則，牽連四周弟子。
元始天尊眉頭一沉，抬起手掌。
「胡鬧。」
一聲冷哼在道場上空響起。
眾多弟子只覺肩頭一沉，紛紛低頭。
玉清仙光從元始天尊指間落下。
那道仙光並未帶著殺意，只有秩序與鎮壓之力，落向陳青所在的位置，準備直接封住他體內失控的法力。
以聖人法力約束一名鍊氣境弟子，本該輕而易舉。
仙光跨越道場，轉眼便到陳青身前三尺。
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道玉清仙光並未落在陳青身上。
它在距離陳青三尺處停住，隨後開始變淡。
仙光邊緣的秩序紋路一層層散開，先化作純粹法力，再散成最基礎的清氣，最後徹底消失。
整個過程沒有碰撞聲。
也沒有法力衝擊。
仙光就這樣消失在半空。
不曾被擊碎，亦未被格擋，而是被那片空間一點點拆開，重新化回天地之間的氣息。
高台之上，元始天尊的手掌停在半空。
他眉頭深鎖，眼中第一次浮出難以掩飾的意外。
聖人法力受阻，本身並不算稀奇。
天地間自有能與聖人抗衡的存在，先天至寶，同階聖人，甚至某些遠古大陣，都能擋下這一擊。
可陳青周圍那片區域，並未與他的法力發生任何對抗。
它只是把仙光化開了。
沒有反擊。
沒有抵擋。
那道玉清仙光進入其中，便自行走完了從法力回歸清氣的全部過程。
元始天尊看著那處空蕩的位置，心中生出一個念頭。
那片空間，已經不再完全屬於洪荒。
道場之中，眾多弟子同時感受到聖人法力的異動。
聖人出手，又忽然收手，這種事情誰也未曾見過。
數千道目光轉向道場後方。
前排的親傳弟子紛紛起身。
廣成子臉色陰沉，一隻手已經按在袖中。
多寶道人收斂全部寶光，神情凝重，目光在陳青與高台之間來回移動。
玄都大法師站起身，先朝太清聖人行了一禮，隨後側身望向後方，眼底閃過震動。
他與陳青論道之時，只覺得此人對空間與法則的理解古怪。
如今才明白，那些見解從何而來。
陳青所修的道路，從根子上便與洪荒正統不同。
道場後方的一名截教弟子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開口。
「陳青師弟。」
無人回應。
陳青仍舊盤坐原處，雙目緊閉，呼吸平緩。
在聖人法力落下之後，他的氣息都未曾亂過一分。
安靜之中，陳青緩緩睜開雙眼。
眼底兩片星海一閃而過，隨後被他收入眼底深處。
他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
動作平常，像是長久修行結束後的舒展。
可就在他站直身軀的瞬間，崑崙山中忽然傳出一聲鐘鳴。
那是鎮山道鍾。
先天靈性所化，平日只在三清召集弟子，或天地大事之時自行響動，鐘聲厚重悠遠，能安定崑崙山法脈。
此刻，鐘聲完全變了。
原本沉穩的響聲變得尖銳顫抖，一聲接著一聲，斷續不成節律，彷佛遇到了讓它無法承受的存在。
鐘聲在山巔迴蕩，驚得雲海翻湧。
道場之中，無數弟子的心跳驟然加快。
一名修為淺薄的外門弟子當場跌坐在地，雙手撐地，渾身發抖。
「道鍾為何這樣響。」
「它在崑崙山中不知多少歲月，從未有過這種聲音。」
「像是在害怕什麼。」
這句話說出口，四周更加安靜。
它此刻的鳴聲，只剩下一個解釋。
它在畏懼。
畏懼的物件，正站在道場最邊緣。
前排位置，廣成子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修行玉清大道，向來重視秩序與規矩，此刻心中卻生出一股壓不住的排斥。
那名後天人族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
崑崙山的鎮山道鍾先亂了。
高台之上，太清聖人手中拂塵緩緩垂下。
平靜了漫長歲月的目光第一次凝在道場後方，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