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在洞府中閉了三月。
外面的議論仍在傳，崑崙山中已經無人敢來打擾。
三月里，他做了兩件事。
一件是養傷。
肉身的裂口自行合上，斷掉的經脈靠星海反哺重塑，恢復得比預想中快。
神話地仙的肉身與內天地相連，只要星海不散，肉身便可反覆重鑄。
另一件事是弄清那片空白到底要什麼。
陳青試了許多辦法。
先試靈氣。
崑崙山靈氣濃厚，他放開全部空間節點，晝夜不停吞納。
三個月下來，星海漲了一分。
那片空白毫無變化。
靈氣只能作為養料，撐不起一方天地的內容。
再試道卷。
他把這些年在藏經閣記下的內容全部重新推演一遍，各類陣理、丹理、五行變化、元神法門，逐一投入道果。
道果吸了，隨後吐了出來。
那些都是前人的理解。
理解可以化作骨架，無法化作日月。
陳青停下來，坐了整整七日。
第七日，他想通了。
內天地要的東西，得是真的。
真實存在過的法則。
真實運轉過的本源。
一片火之法則，得來自燒過山河的真火。
一縷力量法則，得出自與人生死相搏的真力。
一顆星辰，得由真正的天地本源凝成。
這些東西，崑崙山沒有。
不能說崑崙山貧瘠。
恰恰相反。
崑崙山是洪荒最好的道場之一。
靈氣充盈，法脈穩固，護山大陣橫亘億萬里，山中每一處地脈走向都被安排得妥當。
問題正在這裡。
崑崙山的氣運與法則，早被三清定死了。
太清宮、玉清宮、上清宮三足鼎立，每一縷地脈氣運各有歸屬，每一處法則運轉皆循三清道統。
這裡的一切都已成形。
已經成形的東西，陳青拿不走。
他若強取，便是與三清爭氣運。
那與自尋死路無異。
更要緊的是，崑崙山的法則太整齊。
整齊意味著沒有縫隙。
沒有縫隙，便無從擷取。
陳青忽然想起講道時上清教主那句話。
天地有定數，生靈也該爭一線機會。
一線機會不在道場之內。
在外面。
在那些還沒被聖人划走的地方。
洪荒廣得沒有邊。
三清占了崑崙，西方二聖據著極樂之地，妖庭在天上，巫族踞十二都天。
可洪荒有億萬里山河。
有荒嶺，有絕淵，有遠古戰場，有從未被人踏過的空白之地。
那些地方的法則還是野的。
沒人管。
沒人占。
陳青想到這裡，站起身。
石門推開時，日頭正高。
他沒有立刻走，先去了一趟藏經閣。
守閣弟子看見他，動作僵了一下，隨即側身讓開，行禮時腰彎得很低。
陳青還了禮，走進閣中。
閣內的弟子紛紛起身。
先前十年，他坐在這裡翻書，無人在意。
如今整座藏經閣都空出一條路。
陳青找到書架深處那一排。
他沒有取新的道卷，只翻了幾冊記載洪荒地理的舊簡。
山川走向。
地脈分布。
遠古大戰留下的荒蕪之地。
哪一處曾有先天靈物出世的傳聞。
這些內容平日無人問津，落了厚厚一層塵。
陳青看了三日，把要緊的記在心裡，隨後放回原處。
出閣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
十年苦讀始於此處。
玄都大法師第一次開口問他的地方，也是這裡。
陳青轉身離開。
第四日，他上了上清宮。
宮門前的截教弟子遠遠便讓開。
通天教主坐在殿中高台，青萍劍橫在膝前。
陳青入殿，行了一禮。
「弟子陳青，求見教主。」
通天教主抬眼看他。
「傷好了。」
「已經無礙。」
「說吧。」
陳青直起身。
「弟子想下山。」
殿中安靜了一瞬。
通天教主沒有立刻應，也沒有問緣由，只把青萍劍往旁邊挪了挪。
「為何。」
「弟子的道，崑崙山已經餵不動。」
陳青答得直接。
「崑崙山靈氣足，道卷全，弟子在此得益很多。」
「可弟子體內那方天地，眼下要的不是靈氣，是真實運轉過的法則本源。」
「崑崙山的氣運與法則，皆有歸屬。弟子若在山中取用，便是與三位聖人爭。」
通天教主眼中掠過一絲笑意。
「你倒是分得清。」
「弟子不敢亂來。」
「那你想去何處。」
「洪荒廣大。」
陳青抬頭。
「荒嶺、絕淵、遠古戰場，那些無人占的地方，法則還是散的。弟子想去看看。」
通天教主沉默片刻。
他站起身，走下高台。
「洪荒可不是崑崙山。」
「山中有護山大陣，有三清坐鎮，你在這裡挨了二哥一記威壓，尚能活著回去閉關。」
「出了山，情形便不同。」
通天教主停在陳青面前。
「妖庭在天，帝俊太一執掌周天星斗。」
「地上有十二都天，祖巫肉身可裂虛空。」
「血海之中另有存在，專收殘魂精血。」
「更有無數散修大能，為一件先天靈寶便可斬殺同道。」
「你今日名聲已經傳出去了。」
「旁人不知你底細，反倒更想弄清你底細。」
陳青聽著，神色未變。
「弟子明白。」
「你不怕。」
「怕。」
陳青答得很實。
「弟子知道自身分量。真遇上准聖以上的存在，弟子擋不住。」
「所以弟子出去，不為爭強。」
「弟子只取那些無主之物。」
通天教主看了他很久。
隨後抬起手。
一縷青光從指間落下，纏在陳青眉心，轉了三圈，隱入其中。
那縷青光散去後，陳青周身的氣息忽然變了。
道果的痕跡被壓下去。
獨立時空的波動被收進體內。
外界看去，他只是一個走過鍊氣境的凡俗人族。
「這是我一縷青萍劍意。」
通天教主收回手。
「幫你壓住氣機。你不主動放，尋常准聖看不出你的路數。」
「多謝教主。」
「別急著謝。」
通天教主轉身走回高台。
「這縷劍意壓得住氣機，壓不住刀劍。真動手時，它一分力都幫不上你。」
「弟子記下了。」
「何時走。」
「今夜。」
通天教主坐回原處。
「去吧。」
陳青行了一禮，退出上清宮。
走到殿門口時，身後傳來一句。
「陳青。」
他停下。
「你若在外面吃了虧，報截教的名。」
「報了名還壓不住的，你便活著回來。」
陳青站在門檻上，很久沒動。
隨後深深一禮。
「弟子會回來。」
當夜。
陳青把洞府收拾乾淨。
石桌上那枚上清鍊氣訣的玉簡，他放回了原處，擺得很正。
那兩隻裝過丹藥的空玉瓶，一併留在石床邊。
道袍換成一身粗布短褐。
他把截教弟子的青色道袍疊好，壓在石桌上。
不是不認門。
只是往後一路，穿這身更方便。
石門合上時，崑崙山中一片安靜。
陳青沒有騰雲。
也沒有動用法力。
他就那樣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過藏經閣外。
走過靈藥園。
走過截教外門那一排洞府。
走過當年比試的擂台。
最後走到護山大陣邊緣。
大陣清光垂落如簾，簾外便是洪荒。
陳青抬腳踏了出去。
清光在他身後合攏。
他沒有回頭，順著山道向前，很快隱入夜色里的荒野。
同一刻。
崑崙山中，玉清宮深處。
一處偏殿內點著幾盞燈。
廣成子坐在殿中，胸口的傷還未痊癒，臉色仍舊發白。
殿門被推開。
兩名弟子走入，躬身行禮。
這兩人皆是闡教記名弟子，修為已入金仙前列，平日在門中辦些不便露面的事。
「師兄。」
廣成子抬起頭。
燈火照著他的臉，那雙眼裡翻著說不清的東西。
他沉默片刻，抬手招了招。
兩人上前一步。
廣成子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殿中燈焰跳了兩下。
那兩名弟子聽完，齊齊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師兄，此事若被教主知曉。」
「教主不會知曉。」
廣成子的聲音很輕。
「他已經出了崑崙山。」
「山外的事，與玉清宮無關。」
兩名弟子對視一眼，低頭應下。
「弟子明白。」
殿門重新合上。
燈火晃了晃，殿中只剩廣成子一人。
他抬手按住胸口。
那處傷，隱隱還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