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走後三日,首陽山西南接應點始終未曾安靜下來。
人族修士輪換守陣。
有巢氏每日核對陣紋損耗。
緇衣氏帶人給傷者換藥,清點各部落送來的草藥與乾糧。
陳青沒有離開。
他坐在陣旁一塊大石上,面前鋪著一卷獸皮。
獸皮上寫滿字跡。
有些是緇衣氏謄錄的部落名。
有些則是被救回族人親口說出的經歷。
那些話記得很雜。
有人只說自己被綁住手腳,扔進妖車。
有人記得同行族人被拖走後再未回來。
也有人說在妖族營地見過一口黑色石瓮,瓮中封著暗紅血液,血面上浮著模糊人影。
陳青一條條看下去。
他沒有催促任何人。
想說的自己開口。
不願回想的,他也未追問。
第三日午後,那名西南支路上的年長族老由人扶著走來。
他肩頭箭傷尚未痊癒,臉色蠟黃。
「陳道友。」
族老在石旁停下,努力站直。
「我族有十一人未曾回來。」
陳青抬起頭。
「說清楚。」
族老喉頭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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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山道之前,妖族先抽走一批人。」
「都是身上有靈氣的。」
「我那孫兒也在裡面。」
他說到這裡,聲音便斷了。
旁邊扶著他的年輕修士接過話頭。
「妖將說,有靈氣的血更合用。」
「那十一人被帶上妖車,往北去了。」
「我們後來聽見……」
年輕修士停住。
陳青問道。
年輕修士眼圈發紅。
「聽見那邊傳出慘叫。」
「叫了很久。」
「後來就沒聲了。」
陳青將筆停在獸皮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
那十一個名字被他一一寫下。
寫完之後,他抬眼看向族老。
「他們已經死了。」
族老身軀一晃。
年輕修士立刻伸手扶住。
陳青沒有換一種說法。
活著便說活著。
死了便說死了。
在這件事上,一句安慰的空話,反而更傷人。
「我不會騙你。」
陳青看著那位老人。
「死去的人,我救不回來。」
族老站了很久。
眼中泛起的水光最終未落下來。
他慢慢彎下腰,朝陳青行了一禮。
「多謝道友說實話。」
「我這些日子,總盼著有人告訴我他還活著。」
「也知道那是盼不來的。」
陳青起身還了半禮。
「他們的血肉與魂魄,妖族取走之後封了起來。」
族老抬起頭。
「封著?」
「妖族要用人族精血煉製對付巫族的兵器。」
陳青說道。
「未煉完之前,那些東西還在。」
族老雙手開始發抖。
「道友能……」
「能拿回來。」
陳青說道。
「拿回來的是遺骨與精血。」
「不是活人。」
族老喉間發出一聲極低的哽聲。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能帶回族裡,也好。」
「至少能葬在祖地。」
陳青點頭。
「我會要回來。」
族老被人扶著離開。
背影很慢。
趙公明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等那對祖孫走遠,他才開口。
「妖族封著人族精血,你要回來,打算怎麼處理?」
「先還回各部落。」
趙公明愣了一下。
「還回去?」
「能辨認來處的,交回原本部落。」
陳青把獸皮收攏。
「那是人族的族人。」
趙公明沉默片刻。
他想說的話其實很實在。
那些精血是從修行過的人族身上抽出的,又經妖族封存多年。
其中殘留法則不少。
若拿去煉化,能補足不少本源。
以陳青眼下修行所需,這些東西比什麼靈材都合用。
趙公明也看得出來,陳青不會這樣做。
「貧道原本擔心你會收下。」
趙公明把話說開。
「若你收了,氣運那邊怕要出事。」
「怎麼說?」
「你取過人道氣運。」
趙公明看著他。
「那份氣運進了你的天地,人族與你便連著。」
「再把族人的血肉煉進去,等於拿他們餵自己的道。」
「真到那一步,氣運不會順著你,反倒會反噬。」
陳青沒有否認這份擔憂。
「你說得對。」
「不過這件事,與氣運反噬無關。」
趙公明抬眼。
陳青將獸皮收入袖中。
「若我今日為了本源動這些血肉,明日再遇上更合用的東西,也會找出另一套說法。」
「這條路一旦鬆開,我的道便不是我自己的了。」
趙公明看了他很久。
隨後低頭笑了一聲。
「難怪。」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那句話藏在心裡。
難怪太清善屍會收手。
難怪紫霄宮看過他之後未曾降罪。
這個人求道求得很兇,卻始終把界劃在自己手上。
第四日清晨,天邊落下一道白光。
白澤再次出現在陣外百里。
這一次,他身後跟著數支隊伍。
不是妖軍。
前方是三十餘輛木車。
車上坐著人族。
大多身上帶傷,衣衫破爛,神情呆滯。
後方還有十幾輛車,車上載著黑色石瓮與封著妖紋的木箱。
押車的妖兵只有二十餘名,兵器都收進了雲中。
有巢氏第一時間敲響陣中石鼓。
人族修士紛紛上前。
趙公明站起身,鋼鞭已經握在手裡。
陳青抬手。
「先別動。」
白澤走到陣外,停下腳步。
他先向陳青行禮。
「先生要的人數,臣核對完了。」
「說。」
「此次暴露的五條線路,活口共兩萬三千四百一十七人。」
白澤語氣平穩。
「先前已救走一萬五千餘人。」
「剩餘七千餘人,今日全部送回。」
趙公明掃了一眼那些木車。
「這些車,裝不下七千人。」
「分批送。」
白澤答道。
「第一批兩千三百人,臣親自帶來。」
「其餘各批在路上,今日之內會陸續抵達。」
陳青看向那些人族。
他的神念沿人道氣運掃過。
七千餘人。
活著的。
傷者不少,重傷者也有,未曾發現被動了元神的。
陳青收回目光。
「遺留呢?」
白澤側身讓開。
後方十幾輛車上的石瓮映入眾人眼中。
「這是此次五條線路上,已經取走的精血與魂魄。」
白澤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一絲遲緩。
「共計四千一百九十六人。」
陣內一片死寂。
有巢氏握著陣盤的手指發白。
一名人族修士忽然跪坐在地。
緇衣氏站在草棚前,手中獸皮卷掉在腳邊。
四千一百九十六。
這個數字沒有摻假。
白澤也未隱瞞。
「臣帶來的是天庭的決定。」
他繼續說道。
「此次暴露的五條線路,全部停止。」
「首陽山周邊不再截人。」
「已經取走的精血與魂魄,全數交還。」
趙公明冷冷開口。
「交還就完了?」
白澤看向他。
「道友要臣說什麼?」
趙公明握緊鋼鞭。
「四千多條命!」
「臣知道。」
白澤神色未變。
「天庭停下這片區域的搜捕,不等於認錯。」
「巫妖之爭仍在。」
「妖族針對巫族肉身的研究不會停。」
「只是這五條線路的收益,已經抵不過代價。」
這話說得很難聽。
也很實在。
趙公明胸口起伏了幾下,最終沒有再罵。
他清楚,這份決定不是妖庭良心發作。
是算下來不值。
陳青一直沒有出聲。
他走到那些石瓮旁。
白澤跟在後面。
「這些瓮上有禁制。」
白澤提醒道。
「封存所用的妖紋會煉化殘魂,若強行開啟,怨念衝出,四周生靈都會受傷。」
陳青抬手按在第一口石瓮上。
瓮身冰冷。
內部暗紅血液緩緩流動,血面浮著模糊面容。
那些面容還在動。
不成形。
只剩下臨死前的最後一點執念。
陳青閉上眼。
逆天悟性沿禁制紋路鋪開。
封存妖紋共有九道。
三道鎖住血氣。
三道壓住殘魂。
剩餘三道最陰毒。
它們並不磨滅殘魂,反而不斷挑動其中怨念,讓怨氣越積越重。
怨氣重,煉出的兵器才更能腐蝕巫族肉身。
陳青睜眼。
「煉器時用怨念作引。」
白澤點頭。
「臣不否認。」
趙公明罵了一句。
陳青沒有理會。
他抬起手。
「取我的話記住。」
「我只拆這三道催怨的紋。」
白澤神色一動。
「先生不拆全部?」
「另外六道鎖著血氣與殘魂。」
陳青說道。
「現在拆開,殘魂立刻散盡。」
「散了便什麼都不剩。」
「留著這六道,人族可以按祖地禮數安葬。」
白澤看著他。
「先生連這一層也算到了?」
「我問過族老。」
陳青說道。
「人族要把族人葬在祖地。」
「若魂魄先散在這裡,他們連一場葬禮都辦不成。」
白澤沉默下來。
陳青伸手點向第一口石瓮。
三道催怨妖紋從瓮身浮起,被他以內天道逐一分開。
怨氣剛要外溢,便被二十四方天地的空間壁壘接住,又送回瓮中。
瓮內翻湧的血面漸漸平息。
那些模糊面容不再掙扎。
它們仍未散去,卻終於不再被人為催動。
陳青一口一口拆。
十幾輛車。
每一口瓮都要看清紋路,再單獨處理。
趙公明在旁邊站了很久。
他先前以為陳青會一次性抬手全拆。
看著看著,神色慢慢沉靜下來。
「你把下手的地方,分得真細。」
「這是四千多人。」
陳青手上未停。
「少拆一道,他們便多被燒一次。」
趙公明再無話說。
他把鋼鞭收回背後,走到陣旁,替人族搬運那些石瓮。
一名人族修士想要接手,被他擋了一下。
「你們的手勁不夠,別磕壞了。」
有巢氏與緇衣氏也帶人過來。
活著的族人被扶下木車,送往草棚。
傷者立刻得到草藥。
石瓮與木箱則按部落標記分開擺放。
緇衣氏手中的獸皮重新拿起。
她一口瓮一口瓮核對。
「這一批來自西南三部。」
「這五口對著西邊河谷。」
「這兩口無法確認。」
陳青走到那兩口石瓮前。
他伸手貼在瓮身。
因果星辰亮起。
瓮中殘魂與人族部落之間尚存血脈聯絡。
那份聯絡很淡。
陳青順著淡痕,找到兩處偏遠部落方位。
「東北方向,兩個小部落。」
「距離首陽山約八萬里。」
緇衣氏立刻記下。
「我派人去送。」
第七日,最後一批人族抵達。
七千餘人全部交清。
四千一百九十六份遺留,也依部落歸檔完畢。
那位西南族老抱著一口小些的石瓮,坐在草棚外。
瓮上刻著他孫兒的名字。
他沒有哭。
只把手一直放在瓮蓋上。
陳青走過時,他抬起頭。
「道友。」
陳青停下。
「我族這些人,能葬回祖地了。」
族老說道。
「我想問一句。」
「問。」
「妖族還會再來嗎?」
陳青看著遠方。
「這一片,短時間不會。」
「更遠的地方,我說不準。」
族老點了點頭。
他沒有失望。
這個答案比一句保證更讓人心裡有底。
「那我們便把陣學好。」
族老抱緊石瓮。
「下次他們來,我們自己也能接人。」
陳青看了他一眼。
「陣要多人學。」
「我記住了。」
第八日。
所有活口安置完畢。
遺留分批送往各部落。
陣中人族開始按有巢氏的安排修補外圍紋路。
緇衣氏把這些天的記錄抄成三份。
一份留在首陽山。
一份送往各部落。
最後一份交給陳青。
燧人氏從首陽山趕來。
他手中捧著崆峒印。
「陳青。」
燧人氏站在陣旁。
「人族這些年,從未有過這麼多人一起回來。」
陳青看著他。
「也從未有過一次死這麼多。」
燧人氏沉默。
「我知道。」
他握緊崆峒印。
「死的人,我們記著。」
「活著的人,我們得護住。」
話音剛落。
天地忽然靜了。
風停。
雲不動。
陣中所有人族同時抬頭。
一縷金色光雨從蒼穹深處落下。
那光雨不帶威壓。
落在身上暖而不燙。
首陽山方向,人道氣運隨之升起一道明亮光柱。
功德。
洪荒天道降下功德。
第一縷金光落在燧人氏身上。
崆峒印玄黃光輝大盛,印身九龍同時長吟。
燧人氏體內氣息隨之上漲,先前為護首陽山受下的傷,竟在這一刻癒合大半。
第二縷落在有巢氏與緇衣氏身上。
有巢氏正在調整陣紋,手中陣盤忽然浮出一層金光,原本容易損毀的主紋變得凝實。
緇衣氏抱著獸皮記錄,衣袖被金光包裹,多年操勞留下的暗傷悄然散去。
第三縷金光灑向陣中人族。
那些參與救援的修士。
抬傷者的族人。
送草藥的婦人。
揹著乾糧走過八萬里山路的少年。
每一個人都得到一分。
有人當場突破鍊氣境界。
有人身上舊傷癒合。
也有人只覺得胸中一暖,從此心神安定,行事再無怯意。
趙公明也被金光籠罩。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數息之後,縛龍索忽然自行飛出,金色光華比往日盛了一倍。
趙公明伸手接住。
他看著索身上那一層新生金紋,忽然大笑。
「貧道這些天搬瓮抬人,倒也算護了一場生靈!」
笑聲中,他體內大羅道果輕輕震動。
先前在東海秘境生出的那點明悟,此刻終於落到實處。
法寶再強,終究是外物。
護住該護的東西,道才走得穩。
最後,功德落向陳青。
金色光雨在他頭頂匯聚成一道光柱。
陳青抬頭看去。
他沒有伸手去搶。
也未曾催動內天地強行吞納。
那道光柱緩緩落下。
落到一半時,從中分出數股。
一股回到人族聚居之地。
一股落入崆峒印。
還有一股灑向那些正在被送回部落的石瓮。
最後剩下的一部分,才進入陳青體內。
分量不算最多。
卻清楚得不容置疑。
這是他該得的那份。
救回兩萬三千餘人。
拆去催怨妖紋。
歸還四千餘份遺留。
阻止妖族繼續煉製。
留下能讓人族自行接應的陣理。
每一件都是實事。
功德便按實事分。
陳青閉上雙眼。
金光進入混沌星海。
二十四方天地同時亮起。
山河之間生出細密紋路。
日月光輝穩住。
原本仍有細紋的空間邊界,被功德一寸寸填補。
先前接引眾生留下的損耗,在這一刻全部補齊。
陳青感受著體內變化。
功德不會讓他境界暴漲。
也不會憑空生出生靈。
它做的是另一件事。
讓這方天地更穩。
讓承載眾生的能力更強。
就在此時,陳青忽然察覺到異樣。
那條接引人族走過三次的空間通道。
先前每次開啟,都需要他分出一縷神念看護。
眼下功德融入之後,那條通道自行亮起。
它沒有等待陳青的指令。
通道邊界自行調整。
內部空間自行維持。
陳青把神念收回一半。
通道依舊穩定運轉。
再收回七分。
通道仍在。
陳青睜開雙眼。
他望向混沌星海深處。
那條通道正在脫離自己的直接掌控,自行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