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冥河掀桌，血海大陣鎖幽冥
后土的額頭抵在黃土上，久久未起。
她跪在投影里，肩背一起一伏，皮膚下那一道道土黃紋路越來越亮，亮得發燙，亮到最後，連她身下那片黃十都跟著泛起一層暖光。
陳青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他看得清楚。
后土體內那道大地烙印正在醒。
生來便有，十二祖巫人人都有，可她那一道沉在血脈最底下，從開天至今從未睜過眼。
方才那一圈生死往來，在烙印上劈開一道縫。
如今縫裡正透出光。
這種時候，一點打擾都不能有。
頓悟一旦斷開，烙印重新合攏，再想打開，誰也說不準要等到哪一天。
陳青把二十四方天地穩穩撐住，東邊那道光輪轉得很慢，一圈，又一圈，枯草的靈性落進黃土，洗淨，送回，長出新芽。
后土沒有抬頭。
她的神念全落在那片黃土裡。
每接住一縷靈，她便多懂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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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住，是厚德。
洗淨，要靜。
送回，要讓開。
她一直以為，土的道只有承載這一樣，承載山河，承載族人，承載死去的一切，承載到最後，便是埋。
可土還會讓路。
種子落進來，土要讓它紮根。
新芽頂出去，土要讓它見光。
死去的靈從上面落下來，土接住它，再把它往上推，推回天地里去。
后土渾身一顫。
識海深處，那道烙印猛地一跳，跳出一縷淡黃光絲，光絲順著她的手掌，鑽出投影，落向外面那道漆黑斷口。
陳青眉頭微動。
光絲出去了。
洪荒的斷口岩壁，接住了那縷光。
岩縫裡，一縷人族殘魂正往外擠，擠出來，照舊往下墜，墜到半途，它身下忽然多出一點暖意。
一層極薄的黃土，從岩壁上滲出來，貼著裂縫鋪開。
那縷殘魂落在黃土上。
停住了。
它沒有往下墜。
也沒有被血浪捲走。
就那麼臥在岩壁上，輪廓清清楚楚，安安靜靜。
緊接著是第二縷。
第三縷。
斷口岩壁百餘里內，一縷縷殘魂從裂縫裡擠出來，落在那層薄薄黃土上，一個接一個，停住。
滿壁哭聲，弱了下去。
陳青心中一沉。
后土這一步，邁得比他預想快得多。
她還跪在他的投影里，那縷剛剛醒來的大地之力，已經替洪荒接住了第一批亡魂。
好事。
麻煩也來了。
這些魂原本是要落進血海的。
白骨魔宮，大殿深處。
血鏡浮在半空。
鏡中映著那道漆黑斷口。
冥河老祖坐在十二品業火紅蓮上，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沉到最後，青得發黑。
他看著鏡子裡那些停在岩壁上的殘魂，看了很久。
身側，元屠、阿鼻二劍還在鳴。
殿下站著四道身影。
大焚天跪在最前面，額心豎眼低垂，六隻手按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另外三位魔王跪在他身後，同樣屏著氣。
冥河開口，聲音很低。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大焚天聲音發乾。
「斷口那邊，魂不往下落了。」
「只是那一處嗎？」
「眼下只有那一處。」
冥河沒再問。
他盯著鏡子，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敲著。
血海怎麼來的，他比誰都清楚。
盤古陰面地脈，污穢沉積，這只是根。
真正讓血海一年年往外漲，一層層變厚的，是那些從大地深處沉下來的東西。
死去生靈的血，死去生靈的魂，死去生靈的怨。
洪荒開天以來，死了多少生靈？
龍漢初劫，三族打到十不存一。
道魔之爭，西方大地上神魔死了一層又一層。
如今巫妖交戰，每一日都在死。
這些東西全落進血海。
阿修羅一族靠這個繁衍，血神子靠這個凝形，業火紅蓮靠這個燃燒。
血海是他的道場，也是他的根基。
那一道斷口，只是血海邊界無數入口中的一處。
可今日能接住一處，往後呢？
冥河敲著膝蓋的手指停住了。
「那個人族，在教后土。」
殿下無人敢接話。
「北方那座陣，他截走了，老祖的血神子，他拆了，老祖認了，忍了，下令阿修羅不許踏足北方。」
冥河聲音越來越冷。
「如今他跑到老祖的老巢邊上，要把老祖的根挖走。」
大焚天額頭貼地，一身冷汗。
「老祖，那人手段古怪，屬下親眼見他把血浪洗成清水————」
「老祖知道。」
冥河打斷他。
「正因為知道，才不能等。」
他抬起眼。
「你們以為老祖在怕他？」
四位魔王都不敢抬頭。
「老祖是怕，怕他兩個成了氣候。」
冥河一字一頓。
「后土沒有元神，最怕業力，這是巫族的短處，今日她在血海邊上，跪在老祖的地界裡，還在頓悟。」
「那人族撐著身子裡那方天地，替她護法，分不開神。」
「這是老祖唯一的機會。」
「錯過今日，等后土把這條路走通，回不周山去，十二祖巫一齊來，老祖還攔得住嗎？」
殿中寂靜。
大焚天終於聽懂了。
老祖不是被怒火沖昏了頭。
老祖是算清了帳。
冥河從蓮台上站起來，袍袖一展。
「四大魔王，帶修羅一族去守血海邊界，巫族那邊若有動靜，給老祖攔住，攔不住也要拖住，別讓不周山那邊察覺。」
「是！」
「血神子，全部放出去。」
大焚天猛地抬頭。
「全部？」
「全部。」
冥河低頭看著他。
「九曲黃泉陣，也開。」
大焚天臉色煞白。
那座陣，老祖布了數個元會，從未完整開過。
一開，整片血海都要翻過來。
冥河已經不再看他，一步踏上十二品業火紅蓮。
元屠、阿鼻二劍同時飛回他身側，劍鳴陡然拔高，刺得殿頂骨燈接連炸開。
「老祖親自去。」
斷口岩壁前，陳青忽然抬頭。
腳下血海，靜了。
浪聲沒了。
滿壁哭聲早已弱下去，此刻連那一點嗡嗡餘音都斷了。
整片幽冥，安靜得叫人心裡發毛。
陳青眯起眼。
遠處天邊，血海與暗空交接的地方，一道紅線浮了起來。
那道紅線越來越粗。
越來越高。
越來越近。
是浪。
整片血海，從中心往外，同時翻了起來！
浪頭一層壓一層，高過萬丈，高過十萬丈，最高處已經看不見頂，血水往上卷，捲成一面面暗紅高牆，從四面八方朝斷口合攏！
浪牆裡，有東西在動。
一張張臉。
一具具身子。
從血水裡擠出來，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鋪滿了每一面浪牆，鋪滿了整片天空。
血神子。
每一具都與冥河老祖生得一般模樣，每一具都睜著血紅雙眼，每一具身上都纏著業火。
一眼望過去，望不到頭。
四億八千萬。
浪牆還在往前推。
推到斷口百萬里外，血海里又升起九道血河。
血河彎彎曲曲，從幽冥深處延伸出來，一曲接一曲，繞著斷口這片苦寒之地，繞了九圈。
九圈合攏的剎那，天地一暗。
陳青心頭猛地一跳。
斷口岩壁，和洪荒大地之間的那道聯繫，被掐住了。
不是斷，是掐。
九道血河纏在岩壁根部，一曲一曲收緊，大地的氣息從岩壁里往外滲，滲到血河邊上，便被一層層吸走。
后土跪在投影里，身子一晃。
她額頭還抵著黃土，皮膚下那些土黃紋路，忽然暗了一截。
那縷剛剛從烙印里透出來的光絲，正在往回縮。
她頓悟的根，在大地。
如今大地被這座陣掐住，那道剛剛睜開的烙印，正一點點合回去。
陳青臉色沉了下來。
冥河這一手，打得太准。
他不來硬攻陳青。
他先斷后土的根。
后土若斷在這裡，往後再想走通這條路，便難了，甚至可能傷及祖巫本源。
陳青也不能不管。
他抬手按在后土肩頭。
「別抬頭。」
后土渾身一顫，沒有動。
陳青的聲音落進她識海。
「接著接。」
「大地那邊，我替你頂著。」
話音落下，二十四方天地猛然往外撐開！
投影從斷口前那一小片，一直鋪到百里之外，星光壓下去，壓住九道血河纏在岩壁根上的那一截，混沌星海里的土行星辰亮到最亮，沿著岩壁，把一縷縷大地氣息往后土身下送。
后土身上那些紋路，重新亮起一分。
光絲停止回縮。
陳青這一撐，投影邊緣立刻吃到了第一波浪。
浪牆砸下來。
血神子從浪里撲出來。
四億八千萬道身影同時撞在星光上，撞得投影邊界轟然一震，星芒碎了一層，又被內天道補回去，補上去，又碎一層！
撞擊聲連成一片，震得陳青胸口發悶。
他沒有退。
肩上那隻手，穩穩按著后土。
血神子一層層往上疊，疊成血色山嶽，壓在投影邊緣，業火從每一具血神子身上燒起來，燒得星光滋滋作響，燒得邊界上的空間一寸寸發紅。
陳青嘴角溢出一縷血。
二十四方天地剛剛開出一道輪迴光輪，正在運轉，這邊要護后土的根，那邊要擋四億八千萬血神子，三頭都要分力。
他能撐。
撐不了太久。
浪牆正中央，血水往兩邊分開。
一朵蓮花從血浪深處升起來。
十二瓣，每一瓣都燃著業火，業火翻卷，火光把方圓億萬里血海都映成一片赤紅。
蓮台上站著一道身影。
血袍，赤發，面容枯瘦，一雙眼睛血紅。
身側懸著兩柄長劍，一綠一白，劍身嗡鳴不止，殺氣從劍尖往外溢，溢到哪裡，哪裡的虛空便裂開一道細縫，一道接一道，從血海一直裂到天邊，裂出億萬里長。
冥河老祖。
真身。
他站在蓮台上，低頭看著斷口前那片星光，看著星光里跪著的后土，看著按著后土肩頭的那個麻衣人族。
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笑聲尖細，從蓮台上往四面八方散開。
「小輩。」
冥河開口。
「北方那一回，你斬老祖一尊血神子，抽走老祖數十萬年的心血。」
「老祖認了。」
「老祖下令阿修羅不許踏足北方，躲著你走。」
他聲音陡然一沉。
「今日你倒好，自己送上門來了！」
陳青抬眼看著他，按在后土肩頭的手沒有松。
「我來找一扇門。」
「門？」
冥河笑得更厲害了。
「你找的那扇門，開在老祖的血海邊上！」
「死了的魂，往下落，落進血海，天經地義，這是開天以來就有的規矩。」
「你在這裡開一扇門，接走一縷，血海少一縷。」
「接走百縷千縷，血海少百縷千縷。」
「你要挖的是誰的根，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陳青沒有否認。
「魂是它們自己的。」
「它們死了！」
冥河厲聲打斷。
「死了的東西，誰接住，就是誰的！」
他抬手指向跪在星光里的后土。
「老祖不碰祖巫，這是老祖與巫族之間的規矩。」
「可今日這一陣，老祖不撤，她的根老祖也不放。」
「你若識相，自己走出來，留下你身子裡那方天地，老祖放她回不周山。」
陳青看著他。
這番話說得狠，算得也清楚。
冥河不敢真殺后土，殺了，十二祖巫會把血海翻個底朝天。
可他敢困。
困住后土，斷掉這次頓悟，再拿后土逼陳青出來。
陳青若出來，那方天地便要交出去。
不出來，后土的根便一直掐著。
「你這算盤，打得倒細。」
陳青開口。
冥河笑意一收。
「老祖活了這麼久，靠的就是算盤。」
陳青沒再說話。
他看了一眼身下的后土。
后土額頭抵著黃土，身子在抖，皮膚下紋路一明一暗，那道光絲時伸時縮。
她聽見了。
她在拼命穩住，拼命往下沉。
陳青收回目光，看向冥河。
「我不出去。」
冥河眼神一冷。
「那就別怪老祖！」
他雙手猛然一握。
元屠劍從身側飛起，劍身一震，綠光暴漲，從一柄長劍漲成一道撐天劍影。
劍影上纏著血。
整座血海的血，從四面八方往劍上涌，涌成一條萬丈血色匹練，匹練里裹著億萬年積下的怨，裹著血海最底下那份污穢重力，沉得劍影四周的虛空都往下塌陷。
冥河獰笑咆哮。
「小輩！上次斬老祖分身，今日竟敢送上門來！」
「任你手段詭異，在這幽冥血海，聖人也休想全身而退！」
元屠劍落了下來！
劍光從天頂劈到斷口，所過之處，四億八千萬血神子齊齊讓開，讓出一條筆直通路，血海從中間裂開，裂成兩半，兩半之間的虛空寸寸崩碎！
劍尖直指陳青眉心！
殺氣先到。
殺氣壓在投影上，星光被劍氣一層層削開，削得邊界嘩啦啦往下掉，二十四方天地里的山川同時一震，東邊那道光輪轉得一滯。
后土猛然抬頭。
她看見那道劍光，臉色瞬間白了。
元屠。
斬元神，破祖巫肉身，劍氣附著便難以去除。
這是血海殺伐最重的一劍！
后土體內祖巫精血轟然翻湧，皮膚下土黃紋路暴亮，身形開始往上漲，一道高大身影正要從她身後衝出來，硬接這一劍！
「別動。」
一隻手按回她肩上。
陳青緩緩站了起來。
他沒看那道劍光。
目光落在血海深處，落在那條萬丈匹練里，看著裹在劍上的那些東西。
血神子手裡的元屠劍氣，他見過。
北方戰場，血神子拿元屠、阿鼻劍氣斬他，被他一層層拆開，化成內天地里那顆暗紅殺戮星辰。
那時他就看清了。
元屠殺意，是劍自己的。
劍上那些血，那些怨，那些污穢，是血海餵給它的。
兩樣東西纏在一起，纏了億萬年，纏得分不清，所以元屠出手，殺意里永遠拖著一整片血海的髒。
混沌星海深處，那顆暗紅殺戮星辰，在這一刻亮了起來。
它認出了這把劍。
神話真仙的氣機，微微一震。
歲月印記一枚枚亮起，從荒野里的凡人，到崑崙山下的求道者，到此刻站在斷口前的麻衣道人，同一份真靈貫穿而下，穩穩立在這一刻。
陳青抬起眼，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劍光，聲音平淡。
「你的劍，太髒了。」
話音未落。
元屠劍尖已到他身前三尺。
劍影猛地一頓。
一聲哀鳴，從劍身深處傳出來，尖細，悽厲，壓過了四億八千萬血神子的嘶吼。
劍上那條萬丈血色匹練，開始往後退。
不止匹練。
元屠劍身上凝聚億萬年的殺戮道韻，同時一顫，緊接著，瘋狂向後倒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