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逃不掉的。」
帝俊話音落下,谷中火焰齊齊一矮。
海面上那層燒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金火,往下伏了三寸,像是在給它們的主人讓出說話的地方。
網中央,素裙女子抬起頭。
她握著那輪彎月,指節發白,一雙眸子冷得結霜,目光穿過層層星光,直直落在帝俊臉上。
「天數?」
聲音很輕,谷中熱浪卻在她開口的一刻退開一圈。
「陛下張口天數,閉口大勢,說到底,不過是要我姐妹二人替妖庭撐起半座陣。」
帝俊未曾否認。
「羲和仙子看得明白。」
「既然明白,何必再問?」
羲和冷笑一聲。
「我太陰星一脈,自開天便守著那顆星辰,從未入過妖庭,從未受過天庭一分恩惠。」
「巫妖之爭,與我何干?」
帝俊轉過身來。
金冠下那張臉生得很周正,眉宇間帶著帝王的沉穩,眼神里沒有怒,也沒有輕慢。
他看著羲和,像在看一盤尚未下完的棋。
「仙子說得對,太陰星從未入過妖庭。」
「可太陰星懸在洪荒天上。」
帝俊抬手,指了指頭頂那片被扶桑枝葉遮住的天穹。
「周天星斗,三百六十五顆主星,一萬四千八百顆輔星,朕推演了數個元會,補全了大半。」
「唯獨缺了兩顆。」
「太陽為陽之主,太陰為陰之主,日月不入陣,周天星斗便只是一座殘陣。」
「殘陣擋不住十二都天神煞。」
他語氣平穩,一句一句往下說。
「不周山下,巫族祖巫真身一現,盤古真身壓下來,妖族兒郎一批批死。」
「朕身為妖皇,看著他們死,坐不住。」
「二位仙子與朕結為天婚,太陰太陽氣運交融,大陣便能全數運轉。」
「到那時,太陰星依舊歸二位,妖庭不取一磚一瓦。」
「朕只要氣運相合。」
網裡安靜了片刻。
月白衣裳的女子輕輕開口。
她聲音溫和,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聽著柔,裡面卻有一股不肯彎的勁。
「陛下說得好聽。」
「天婚一成,氣運相合,往後太陰星的興衰,便與妖庭綁在一處。」
「妖庭勝,太陰星跟著勝。」
「妖庭若敗呢?」
帝俊看向她。
「常曦仙子以為妖庭會敗?」
「我只知道,量劫之中,沒有誰能穩贏。」
常曦眉心那點月華靈光一明一暗。
「陛下要的是我姐妹的氣運,賭的卻是太陰星萬古根基。」
「這筆帳,太陰星不划算。」
帝俊看了她很久,忽然輕輕嘆了一聲。
「二位仙子心裡清楚,這一趟為何下界。」
羲和眼神一冷。
常曦臉色微微一白。
帝俊沒有繞彎子,把話攤開。
「太陰星至陰至寒,二位修行歲月越久,體內寒毒積得越深。」
「這些年,寒毒已經鑽進元神。」
「二位每次運功,元神便疼一回,疼得越來越厲害。」
「所以才瞞著天下,悄悄下界,來湯谷借扶桑真火,洗鍊伴生靈寶,想以陽火化去寒毒。」
他每說一句,羲和握著月輪的手便緊一分。
這件事,太陰星從未對外提過半個字。
帝俊卻說得清清楚楚。
「白澤推演了七日。」
帝俊語氣依舊平和。
「算準二位會在這一日下界,算準二位會走哪條路,算準二位會在扶桑樹下停留多久。」
「朕不過是在這裡等。」
羲和咬緊牙關。
她終於明白,這一局從她們決定下界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輸了一半。
湯谷是妖族的地方。
扶桑是金烏棲身之木。
她們來借火,等於把自己送進了帝俊的手心。
「陛下好算計。」
羲和聲音發冷。
「算計談不上。」
帝俊搖頭。
「朕若真想用強,二位此刻已經在天庭大殿裡了。」
「朕擺出這些,是想讓二位看清楚。」
「寒毒,湯谷能解。」
「大陣,二位能成。」
「這是兩邊都得利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河圖洛書隨之輕輕一震,網上星光緩緩收緊。
「二位仙子,答應吧。」
谷邊,陳青已經不在原處。
帝俊開口講天數時,他便動了。
一步一步,沿著崖壁邊緣,繞過沸騰的海面,往扶桑神木的樹根走去。
腳下踩過燒得發紅的岩石,岩石未曾發出半點聲響。
越過一條火藤,火藤也未曾搖晃。
河圖洛書的星光就在頭頂,網眼一道道垂落,推演著谷中每一縷火、每一滴水。
陳青從網眼下面穿過去。
數理流轉,照常執行。
他走到扶桑神木樹幹旁,停了下來。
近看,這株樹更大。
暗金色樹皮上布滿紋路,紋路深處流著火光,一明一滅,像一條條血脈,往上延伸進看不見盡頭的樹冠。
陳青伸出手,掌心貼上樹皮。
燙。
燙得掌心發麻。
逆天悟性隨之運轉。
樹皮底下的東西,一層層映進識海。
火。
全是火。
太陽真火從樹根往上走,沿著紋路湧進每一根枝條,湧進每一片葉子,再從葉片裡往外散,散成谷中漫天熱浪。
火勢很旺。
旺得過了頭。
陳青眉頭慢慢皺起來。
扶桑是木。
木生火,火從木中來,這是根本。
可這株樹里,木的那一份幾乎找不到了。
樹汁乾涸,木質堅硬得發脆,紋路里只剩火在流,生機被火一層層燒成了灰,壓在最底下,連往上冒的力氣都沒有。
陳青順著紋路往下探,探到樹根。
樹根扎進海底,扎進滾燙的地脈,地脈里同樣是火,一股股往上涌,把樹根也燒得發硬。
這株樹在被火撐著。
撐了不知多少歲月。
撐到如今,外表看著枝繁葉茂,裡頭早已干透。
陳青心裡明白過來。
金烏以扶桑為巢,太陽真火日日從樹上走過,妖庭又把湯谷當成火源,不停往外取,取了無數元會。
只取,不養。
木被火吃空了。
陳青掌心貼著樹皮,又往上探了一截。
樹冠深處,有一團東西。
很亮。
赤金色,縮在枝葉最密處,安安靜靜地燃著。
那是扶桑的本源火精。
整株樹里最純的那一份太陽之火,被干透的木質裹著,困在那裡。
陳青體內,混沌星海上方那輪大日猛地一跳!
火氣往外竄。
竄得他胸口一燙,掌心底下的樹皮跟著亮了一亮。
陳青立刻把那股躁動按了回去。
網中,羲和聽完帝俊最後那句話,沉默了片刻。
隨後,她笑了。
笑得很冷。
「陛下講了這麼多,歸根到底,還是要我姐妹低頭。」
「低頭不難。」
她抬起手裡那輪彎月。
「可太陰星的人,只會跪天地。」
話音未落,月輪猛然一亮!
一道清冷月華從輪心炸開,往上沖,沖向河圖洛書垂落的星網,月華所過之處,滾燙的海面瞬間結冰,冰層一路往外蔓延,凍住了半邊湯谷!
常曦同時出手。
眉心月華靈光化作一道細長光線,追著月輪的鋒芒,釘向星網最薄弱的一處節點!
兩道光一前一後,撞上星網。
轟!!!
谷中炸開一圈寒浪。
星網劇烈震盪,網眼被撕開一道裂縫,裂縫裡透出外面的白霧。
羲和眼中一亮,月輪再催,就要從裂縫裡衝出去!
帝俊站在原處,看著那道裂縫,輕輕嘆了一聲。
「何必。」
他抬起手。
河圖洛書在頭頂緩緩翻動,圖卷上的數理隨之改變,一顆顆星辰重新排列,排向扶桑神木的方向。
扶桑樹冠猛地一抖。
樹上的火被抽了出來。
一縷,十縷,百縷,億萬縷太陽真火從枝葉間湧出,匯成一道火河,從天而降!
火河砸進湯谷。
冰層瞬間化開,化成白汽沖天而起,羲和的月華撞上火河,滋滋作響,清冷光芒一層層被燒穿。
太陰與太陽,本就相剋。
在湯谷這片至陽之地,太陽真火有扶桑撐著,有帝俊引著,源源不絕。
太陰月華只靠兩人自身。
此消彼長。
羲和衝到一半,月輪被火河硬生生壓了回來,裂縫隨之合攏,星網重新收緊,比先前更緊!
「姐姐!」
常曦一把扶住羲和。
羲和嘴角溢位一縷血,血一出口,便被谷中熱浪烤成暗紅。
她體內的寒毒,被外面這一陣火一逼,全往元神里縮。
縮排去,便開始疼。
疼得她握著月輪的手都在抖。
帝俊沒有收手。
火河繼續往下壓,壓得網中寒光一寸寸縮小,壓得兩女腳下的冰層一圈圈化開。
「二位仙子,朕不想傷人。」
帝俊聲音依舊平和。
「太陰法則在湯谷里撐不了多久,再撐下去,寒毒反噬,傷的是二位自己的根。」
「認了吧。」
羲和抬起頭,死死盯著他。
「做夢!」
她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月輪上。
月輪再次亮起!
可這一回,亮得很勉強,光芒剛衝出半尺,便被火河壓回去,壓得月輪表面浮出一道細細的裂紋。
羲和身子一晃,又是一口血。
常曦扶著她,眼眶發紅。
她能感覺到,姐姐體內的太陰本源在潰散。
自己也一樣。
火河壓在頭頂,太陰法則一層層被燒薄,元神深處的寒毒瘋狂往外頂,兩邊一夾,本源正在一點點崩開。
再撐下去,不用帝俊動手,她們自己就會先垮。
常曦望向四周。
河圖洛書封死了天,扶桑真火封死了地,星網外面還有一層白霧,白霧外面是妖庭大軍,是那位妖師。
沒有路。
一條都沒有。
常曦閉上眼,眉心那點月華靈光微微顫著。
她從未這樣絕望過。
太陰星上那些歲月,孤寂是孤寂,可至少清淨,可至少自在。
今日下了一趟界,便要把這份自在交出去。
交給一場她們根本不想參與的爭鬥。
常曦咬緊嘴唇,血珠從唇角滲出來。
就在這時,眉心一跳。
那點月華靈光,忽然自己動了!
它從常曦眉心裡掙了出去,掙得很急,化作一縷清光,穿過網眼,越過火河,往湯谷一角飛去。
常曦猛地睜眼。
「回來!」
靈光未回。
它飛得筆直,飛到扶桑神木的樹根旁,繞著一道身影轉了一圈,停在那人肩頭,輕輕顫著,像是找到了什麼東西。
常曦順著靈光望過去。
羲和也望過去。
扶桑樹根下,站著一個人。
一身粗布麻衣,袖口沾著塵土,頭髮隨便束著,正伸手貼在扶桑的樹幹上,低頭看著樹皮上的紋路,神色專注。
那份專注,彷佛眼前只是一截尋常木頭,四周漫天火河、滿谷星光,統統與他無關。
羲和愣住。
她修行無數歲月,神念一掃,湯谷里每一縷氣息都清清楚楚。
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
可那個人就站在那裡。
常曦的月華靈光貼著他的肩頭,清清亮亮,靈光傳回來的感覺,常曦一輩子都沒遇到過。
暖。
不燥,不燙。
很穩的一股暖意,從那人身上透出來,裹著她的靈光,把靈光里纏著的寒氣一點點撫平。
常曦呼吸停了。
帝俊也看到了。
他正在催動河圖洛書,忽見常曦的靈光脫體飛走,眉頭一皺,順著靈光去向轉頭。
這一轉,他整個人僵住了。
扶桑樹根下,有一個人。
帝俊瞳孔驟然收縮!
河圖洛書在他頭頂,推演著湯谷每一縷火、每一滴水、每一道地脈。
此刻圖卷上的數理照常流轉,星辰照常亮滅,推演出的湯谷之中,扶桑樹下空空蕩蕩。
圖上沒有這個人。
河圖洛書推演天機,號稱洪荒之最,自他得此寶以來,天下萬物,只要在洪荒之內,便逃不出圖上的數理。
可這個人站在扶桑樹下,站在他眼前,站在河圖洛書的正下方。
圖,算不到他!
帝俊心頭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往上爬。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何時進來的。
鯤鵬在外面布了網,網未破。
白澤算了七日,算準了一切,沒算到這一個。
那人站在那裡多久了?
從他開口講天數的時候?
還是更早?
帝俊越想,背後越涼,面上卻不動聲色,周身氣息驟然一沉,整座湯谷的火焰隨之暴漲,火河調轉方向,懸在那人頭頂!
「何人!」
一聲厲喝炸開,震得扶桑枝葉嘩啦啦作響!
「敢闖朕的湯谷!」
那人終於收回手。
他把掌心從樹皮上拿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樹皮碎屑。
碎屑落進沸騰的海水裡,冒了個泡,沒了。
隨後,他轉過頭。
先看了看頭頂那條懸著的火河,又看了看網中兩名嘴角帶血的女子,最後,目光落在帝俊身上。
他搖了搖頭。
「火太燥,木太死,用來烤人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