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昊的內心天人交戰持續了許久,最終,刻骨的仇恨還是壓倒了他內心一切的羞恥與彷徨。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近乎偏執的決絕。
而後拖著沉重而傷痛的身體,調轉方向,再次向著天斗城的方向潛行而去。
……
夜幕深沉,天斗城華燈初上,月軒作為天斗城內最高雅的禮儀學院,即便在夜晚也依舊燈火通明。
唐昊站在月軒外圍陰影的角落,仰望著這片規模宏大,氣派不凡的建築群。
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布局精巧,環境清幽,與他記憶中那個需要他庇護的小妹妹形象相去甚遠。
月華,真的長大了。
她不再是需要躲在他羽翼下的雛鳥,而是獨自在這權力交織的天斗城,撐起了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空,為風雨飄搖的宗門保留著一處眼線和落腳點。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唐昊心頭,是欣慰,更是無地自容的羞愧。
他這個兄長,不僅未能庇護她,反而成了她的拖累。
深吸一口氣,唐昊壓下翻騰的心緒。
他仔細感知著月軒周圍的防禦,明哨暗崗不少,巡邏的護衛實力也頗為不俗,但對於一位封號斗羅而言,尤其是在刻意隱匿的情況下,這些防禦形同虛設。
他尋了一處防衛相對薄弱的角落,身形一晃,便悄無聲息地越過了高牆,進入了月軒內部。
憑藉封號斗羅級別的強大感知唐昊輕而易舉的便找到了唐月華的位置,那是一片被園林環繞的獨立閣樓。
閣樓的窗戶透出溫暖的光暈,隱約有淡淡的薰香味道飄出。
唐昊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他隱藏在假山後的陰影里,突然有些近鄉情怯的惶恐。
他能感知到,那裡面的氣息,熟悉而又陌生,正是月華。
去吧,唐昊。
你已無路可退!他在心中對自己低吼。
最終,他咬了咬牙,身形再次融入黑暗,如同輕煙般飄向那棟閣樓,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二樓的露台之外。
透過未曾完全閉合的雕花木窗縫隙,他看到了那個坐在梳妝檯前的女子。
她身著一襲素雅的月白色宮裝長裙,身姿窈窕,氣質高貴雍容。
如雲的秀髮挽成一個優雅的髮髻,側臉線條柔和而完美。
此刻,她正對鏡自照,指尖輕輕拂過鬢角,眼神沉靜如水,彷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
正是他的妹妹,唐月華。
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增添了幾分成熟的風韻和沉澱下來的智慧光芒。
與她相比,自己這副落魄狼狽的模樣,簡直如同雲泥之別。
唐昊感覺自己的心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讓他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那呼吸聲雖然微弱,但在這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地傳入了閣樓之內。
閣樓中,正對鏡自照的唐月華動作微微一頓,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按理說現在這個時間,月軒內的任何僕從或學生都不會到這裡來。
「誰在外面?」她開口問道。
唐昊沒有回應。
唐月華纖細的眉毛輕輕蹙起,心中的疑慮加深。
她再次開口,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質詢:「誰在外面?回答我。」
依舊是一片死寂。
這不尋常的沉默讓唐月華心中警鈴大作。
她不再猶豫,輕輕拉開梳妝檯的一個暗格,取出一個雕刻著繁複花紋、既能釋放防禦光罩也能瞬間激發強力攻擊的精緻手環魂導器,緊緊握在白皙的手掌中。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戒備地向著閣樓的露台門口走去。
她不能允許任何未知的危險潛伏在月軒之內,這裡是她在天斗城的根基,也是宗門如今重要的耳目。
她輕輕推開雕花的木門,目光如炬,迅速掃過空曠的露台。
月光將露台照得清晰可見,除了婆娑的樹影和擺放的幾盆珍稀花卉,空無一人。
難道是自己聽錯了?
還是對方已經離開?
唐月華心中稍定,但擔憂仍未散去。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喚來護衛隊長,下令徹底搜查這片區域,以確保萬無一失。
就在她紅唇微啟,尚未發出聲音的剎那。
一個低沉、沙啞,卻又帶著一種讓她靈魂都為之顫慄的熟悉感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從露台最陰暗的角落響起。
「月……月華……」
僅僅兩個字,就讓唐月華的心神大亂。
她渾身劇震,握著魂導器的手猛地一顫,幾乎要脫手掉落。
她難以置信的轉頭,看向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黑暗中,一個高大卻顯得佝僂的身影,緩緩地挪了出來。
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那身破爛污濁的粗布衣衫,凌亂打結、沾染著草屑的頭髮,以及那張被濃密鬍鬚覆蓋了大半、卻依舊能看出深刻輪廓和極度憔悴的臉龐。
尤其是那雙眼睛。
曾經銳利如星、充滿桀驁與自信的眼睛,此刻卻布滿了血絲,渾濁不堪,深陷在眼窩之中,裡面充滿了痛苦、掙扎、屈辱和疲憊。
但唐月華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哪怕他落魄至此,哪怕他形銷骨立,哪怕他氣息奄奄。
那是刻在她骨血里的熟悉,是陪伴她整個童年和少女時代的依靠。
「二……二哥!」
唐月華失聲驚呼,聲音也因為震驚而變得尖利。
她手中的魂導器「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板上,滾落到一旁,她也渾然不覺。
她瞪大了眼眸,手指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彷佛不這樣做,那顆狂跳的心臟就會從喉嚨里蹦出來。
是二哥!真的是二哥唐昊!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睥睨天下的昊天斗羅!
那個在她心中如同山嶽般可靠、如同驕陽般耀眼的兄長。
那個讓她驕傲,也讓她擔憂了多年、思念了多年的二哥!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震驚過後,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的心疼和酸楚。
看著唐昊那副比流浪漢還不如的狼狽姿態,唐月華的眼淚瞬間決堤,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她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踉蹌著撲到了唐昊的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