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直徑超過數十丈的巨大漩渦以她為中心驟然成形，幽綠色的光芒從漩渦深處湧出，如同從海底最深處升起的一輪幽月。
第二十四道雷霆落下的時候，那輪幽月驟然升空，正面迎上那道熾紫色的雷柱。
兩種力量在半空中轟然對撞，整片海域都在那一刻劇烈震顫。
幽月碎裂，化作漫天幽綠色的光雨，如同倒懸的星河傾瀉在海面上。
而那道雷霆的餘威也同時耗盡，在最後一刻炸散成無數細碎的電弧，在雲層邊緣徒勞地閃爍了幾下，便徹底消散。
天空中的雷雲開始緩慢退去，從邊緣向中心逐漸消散，露出後面深藍色的夜空，幾顆星辰在天際微微閃爍，像是在確認這場風暴已經結束。
海面上的波濤逐漸平息，那些被雷光攪得天翻地覆的海水正在緩緩恢復平靜。
空氣中殘留著臭氧的氣味和一股焦糊味，海面上還浮著幾縷白色的蒸汽，正裊裊升騰，融入夜色之中。
烏蘇拉依舊懸浮在半空中，身上的傷痕觸目驚心。
斷掉的觸手在身後無力地垂著，焦黑的皮肉翻卷著，邊緣碳化，有幾處甚至能看到下面被燒灼得發白的骨骼。
最重的那道傷口從左肩斜斜劃到腰側，皮肉翻卷，滲出的暗紅色液體在夜風中迅速乾涸，凝結成一層薄薄的血痂。
她低著頭，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帶來一陣火燒般的劇痛。但她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了一抹弧度。
她的感知比之前清晰了很多。
方圓數百里的海面，每一道波浪的起伏，每一縷海風的走向，甚至海底深處那些沉睡的珊瑚礁中偶爾游過的魚群，都在她的感知中清晰得如同親眼所見。
那種掌控感，是她從未體驗過的。
烏蘇拉緩緩閉上眼睛，心神沉入體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經脈比之前拓寬了將近一倍，魂力在其中奔涌的速度更快，更加凝練，如同一條被拓寬了河床的大江。
更關鍵的是，她體內那些源自深海魔鯨王的精血和本源之力，在這次渡劫中被徹底煉化，與她的血脈融為了一體。
她抬起手，指尖縈繞著一縷幽藍色的光芒。那光芒比渡劫之前更加純粹，更加深邃，像是被反覆淬鍊過的精鋼。
身下的陣法還在緩緩運轉，幽藍色的光芒如同涓涓細流般湧入她的身體，沿著經脈遊走。
光芒所過之處，那些焦黑的傷口邊緣開始泛起一層淡粉色的嫩肉，斷掉的觸手斷口處也開始長出細小的肉芽。雖然速度不算快，但確實在修復。
烏蘇拉沒有立刻催動陣法全速運轉。她需要先穩住氣息，把體內那股因為渡劫而翻湧得有些過頭的力量重新梳理一遍。
魂力的暴漲帶來的不只是力量，還有失控的風險。
她可不想剛剛渡過天劫就因為在海里橫衝直撞撞上哪座海底山脈而鬧出笑話。
她就這樣懸浮在海面上，身下是緩緩轉動的幽藍色陣法，頭頂是正在逐漸散去的雷雲。
殘留的電弧在雲層邊緣無力地閃爍了幾下，最終徹底消散。
遠處，藍佛子坐在深海魔鯨王寬闊的背脊上，海藍色的長髮在海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雙手依舊攥著深海魔鯨王的肩頭，但攥緊的力度已經比之前鬆弛了許多。
隨著雷雲徹底消散，藍佛子緊張的肩膀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父親寬闊的背脊，又抬起頭望向遠處那道懸浮在海面上的身影。
「父親，烏蘇拉她……沒事吧？」
深海魔鯨王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已經先一步探了出去。
烏蘇拉雖然遍體鱗傷，但那股魂力波動卻清晰而穩定，像是剛剛經歷過大修過的機器，運轉得比之前還要順暢。
他幽藍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然後開口：「她還活著。氣息很穩。」
藍佛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猶豫了幾息，然後小聲開口：「父親……我想過去看看她，可以嗎？」
說完她又連忙補了一句：「我就遠遠看一眼，確認她沒事就好。我不打擾她。」
深海魔鯨王沉默了片刻。他側過頭，幽藍色的眼眸看了一眼背上女兒那張寫滿了擔憂的小臉。
他沒有阻止她。
畢竟，有他在場，整個大海之中，沒有任何存在能給藍佛子造成危險。
只要她想去，他就能保證她安全地抵達，安全地返回。
「走吧。」深海魔鯨王的聲音低沉，「你想去看，那就去看。」
藍佛子的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她用力點了點頭，鬆開攥緊深海魔鯨王的手，拍了拍他厚實的背脊：「謝謝父親！」
深海魔鯨王龐大的身軀在海面上無聲地調轉方向，朝烏蘇拉所在的海域游去。
他的速度不快，經過雷劫肆虐的海域時，那些浮在海面上的白色蒸汽還在裊裊升騰，空氣中殘留著刺鼻的焦糊味和臭氧的氣息，但他只是微微擺了一下尾鰭，便如同一座沉默的島嶼般穿了過去。
不多時，藍佛子便看到了烏蘇拉的身影。
她懸浮在海面上，身下是一座緩緩流轉的幽藍色陣法，觸手在身後垂著，雖然看起來有些狼狽，但氣息卻出乎意料地平穩。
藍佛子沒有等父親完全停下，便從他背脊上躍下。
她的身形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到海面上時，魚尾輕輕一擺，激起一圈細密的水花，朝烏蘇拉的方向遊了過去。
「烏蘇拉！」她停在幾步遠的地方，淺藍色的眼眸上下打量著烏蘇拉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眉頭皺得緊緊的。
「你傷得好重！疼不疼？我那裡還有很多天材地寶，我可以給你送一些過來，父親寶庫里也有很多好東西，我拿出來一些……」
她的語氣又快又急，像是恨不得現在就把所有的靈藥一股腦塞到烏蘇拉手裡。
烏蘇拉睜開眼，看到藍佛子那張滿是擔憂的小臉時，幽綠的眼眸中先是閃過一絲意外。
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了，是藍佛子性格使然。雖然她之前和藍佛子的交易，說穿了不過是各取所需。
但藍佛子這個魂獸被深海魔鯨王保護的太好了，她心思單純，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她擔心烏蘇拉的傷勢，所以她就來了。
烏蘇拉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遠處。
那道龐大的身影正懸浮在數十里外的海面上，幽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這邊，姿態算不上親近，但也沒有阻止的意思。
以他的實力，如果他真的不想讓藍佛子靠近，有無數種方法可以阻止。
烏蘇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藍佛子，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不用擔心，我沒事。」
她說著，抬起一隻受傷較輕的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焦黑的傷口。
「這些傷看起來嚇人，其實也就是皮外傷。渡過了天劫，我的體質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加上這座陣法正在幫我恢復，要不了多久就能癒合。」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安撫的意味：「而且，實力的提升是實打實的。比起來，這點傷算不上什麼。」
藍佛子將信將疑地看著她，那些翻卷的焦黑皮肉和斷掉的觸手，看起來可不像「皮外傷」那麼簡單。
但她注意到，烏蘇拉說話時氣息平穩，眼神清亮，確實不像重傷垂危的樣子。她緊繃的肩膀這才微微鬆弛了一些。
但她還是不太放心，低下頭，從脖子上解下一條細長的銀色鏈子。
鏈子末端墜著一枚拇指大小的藍色貝殼，貝殼表面流轉著淡淡的光暈，一看就不是凡物。
「這個給你。」藍佛子將項煉遞到烏蘇拉面前。
「這是我父親給我特製的儲貝，裡面裝了不少好東西。有萬年珊瑚髓、深海玄晶、還有幾株我父王收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冰魄草。這些東西對恢復傷勢很有用，你留著用。」
烏蘇拉的目光落在那枚藍色貝殼上。她能感知到那裡面蘊含的龐大能量波動，那些東西放在任何一個勢力手中，都稱得上是稀世珍寶。
她緩緩伸出觸手，捲起那枚貝殼項煉，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將它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做完這一切，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藍佛子，落在遠處那道龐大的身影上。
深海魔鯨王依舊懸浮在數百丈外的海面上，幽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這邊。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
烏蘇拉看懂了那個眼神，那意思是：我看到了，隨她去吧。
她垂下眼帘，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然後她重新看向藍佛子，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一些：「這份禮我收下了。藍佛子，謝謝你特意跑一趟。」
藍佛子被她這麼鄭重地道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她搖了搖頭，擺擺手：「不用謝不用謝！你沒事就好！那我就不打擾你療傷了，我先回去了！」
說完她又朝烏蘇拉揮了揮手，轉身朝深海魔鯨王的方向游去。
她的魚尾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速度快得像是怕再多留一會兒就會耽誤烏蘇拉休息。
深海魔鯨王看著女兒游回來，便微微側身，讓她重新爬上自己的背脊。
等到藍佛子在它背上坐穩了，他才緩緩調轉方向，朝來時的那片海域游去。龐大的身軀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沒過多久便徹底融入了夜色之中。
烏蘇拉目送那兩道身影漸漸遠去，直到那龐大的輪廓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才收回目光。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枚藍色貝殼，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將它小心地收好，閉眼開始全力催動陣法，加速修復傷勢。
而在更遙遠的深海，一片夢境般的海域中，另一雙眼睛此刻正緩緩睜開。
那裡的海水呈現出一種夢幻般的冰藍與淺紫交織的色彩，巨大的發光水母如同懸浮的宮燈一般，在深海中無聲地漂蕩，灑下細碎的光芒。
一座由白色珊瑚和彩色貝殼堆砌而成的水晶宮殿靜靜矗立在海底，牆壁上鑲嵌著無數顆夜明珠，將整座宮殿映照得流光溢彩。
這裡遠離了深海魔鯨海域，也遠離了海神島的巡邏範圍，靠近極北冰原下方的大陸架。
海水冰冷而清澈，海流平緩而溫和，像是一片被世界遺忘的寧靜角落。
宮殿最深處，一座由整塊冰藍色水晶雕琢而成的王座上，一道身影正緩緩坐直。
那是一個女人。
她的面容極美，卻帶著一種近乎冰冷的威嚴。
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後，在幽藍色的光芒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魚尾修長而優雅，通體覆蓋著細密的銀色鱗片，鱗片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淡紫色光暈。
她的眼眸是深邃的銀灰色，像是被月光浸泡了千年的古井，平靜而幽深。
她正是人魚一族的族長。五十萬年的凶獸，海公主。
她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鬚，覆蓋了方圓數千里的海域。
這是監視亦是鍛鍊。
因此當烏蘇拉渡劫時引動的雷霆撕裂天際的那一刻，她便注意到了。
而後，她的精神力便精準地收縮，變成一道直線蔓延而去，將她的窺探範圍再次擴大數倍。
精準地鎖定了那片海域，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如今，雷劫已經散去，渡劫者雖然受傷不輕，但氣息卻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深邃。
毫無疑問，那個渡劫的深海女巫已經成功跨過了那道門檻。
從今天起，這片大海之上，又多了一個真正的霸主。
海公主靠在王座上，銀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什麼。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划，一道淡藍色的波紋從她指間擴散開來，無聲無息地穿過宮殿的牆壁，融入外面的海水之中。
「通知各部族長。」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如同在耳邊響起，「三日後，來議事殿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