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
斗羅大陸的天空彷佛被一層無形的陰翳籠罩了太久，久到那些生活在戰火夾縫中的普通百姓幾乎快要忘記陽光照在臉上的溫度是什麼感覺。
星羅帝國的覆滅像是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逐漸向外擴散、交織、融合，最終將整片大陸的格局重新塑造成了一個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模樣。
在星羅帝國倒下的那片土地上，兩股力量幾乎在同一時間完成了各自勢力的邊界劃定。
武魂殿統領的武魂教國占據了南方的大片領土，以武魂城為心臟，向南延伸至原星羅帝國的腹地，向西觸及曾經與天斗帝國接壤的邊境地帶。
在經歷了一場戰爭之後，他們正式將那片新納入版圖的區域整合進了自己的統治體系，新的行省、新的駐軍、新的稅收制度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取代舊有的秩序。
而北方，伊娃新建立的童話帝國則以一種同樣迅速卻更加從容的方式完成了對星羅北部區域的整合。
明月城成了童話帝國的核心，城市在短短數月內便從一個中等規模的邊境城池擴充套件成了一座足以支撐龐大行政體系運轉的首都。
商路重新開通，稅收體系重建，軍隊完成整編，一個全新的政權在極短的時間內便運轉了起來。
兩股力量在星羅帝國的廢墟上各自完成了擴張，它們的邊界線在幾條主要的交通要道附近形成了一種微妙的交錯。
他們既沒有直接接觸，也沒有主動後撤，像是兩頭各自占據了一半獵物的猛獸，正在小心翼翼地評估著對方的胃口。
而在兩者之間，曾經的反武魂聯盟殘餘力量，如今更名為綜合聯盟的勢力，正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
他們的局面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糟糕。
綜合聯盟的領地原本就處於星羅帝國西部與三宗聯盟控制區的交匯地帶，星羅帝國覆滅之後，他們的地盤便如同一塊被夾在兩塊磨盤之間的麥粒，無論是南邊的武魂教國還是北邊的童話帝國，只要任何一方稍微用力推一下，他們的領地邊界就會向內收縮一圈。
起初綜合聯盟還能勉強維持局面。畢竟他們擁有昊天宗、七寶琉璃宗、藍電霸王宗這三座大山作為支撐，封號斗羅的數量在明面上依舊可觀。
但漸漸地，他們發現局勢正在以一種他們無法控制的方式滑落。
最先出現問題的是西線。
童話帝國的軍隊在一夜之間向前推進了將近百里，沿途沒有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
那些邊境小鎮的守軍在看到童話帝國龐大的軍隊和飛揚的旗幟後便放下了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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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南線。
武魂教國的軍隊在幾日內連續攻占了數座城池，彷佛那些城牆和防禦工事在他們面前只是一層薄紙。
綜合聯盟的將領們在一次次的撤退中逐漸意識到，伊娃手下那些被葛朵的丹藥培養出的魂師，戰鬥力遠超他們的預期。
而那些曾經被他們視為「俘虜」的武魂殿封號斗羅們，如今正站在童話帝國的戰陣中，為他們的新主人效力。
綜合聯盟的地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水。
而寧風致也早早的看清了局勢，給伊娃遞去了投誠的信件。
他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關於近期戰況的情報，左手邊是一幅已經被反覆標註過、邊角磨損得厲害的區域地圖。
他的目光從地圖上那些被不同顏色標註的勢力區域上緩緩掃過，停在那些正在以緩慢但穩定的速度向內收縮的綜合聯盟控制區邊界線上。
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確認某個早已在心中成型、卻始終沒有完全落定的判斷。
然後他低下頭，重新看向那封被整齊地疊好放在桌面上的回信。
信是伊娃給他的回信，字跡端正，行間距均勻，每一筆都清晰流暢，透出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那封信本身並不能說明太多，措辭禮貌而克制，既沒有表現出過分的熱情，也沒有流露出任何疏遠的意味。
但在雙方已經處於實際敵對狀態的背景下，這封回信的本身就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寧風致將信紙又看了一遍，確認了其中幾個關鍵表述的位置，然後將它重新折好，收入了魂導器中。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並不覺得這是背叛。
在目前這種局面下，他必須為七寶琉璃宗找到一個能繼續存續的位置。
伊娃的童話帝國在北方已經站穩了腳跟，而且她的擴張速度極快，快到綜合聯盟根本來不及做出有效的應對。
如果等到童話帝國的軍隊推進到七寶琉璃宗的控制區邊緣時再考慮退路，那就太晚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寧風致開始以一種極其謹慎的方式調整著自己的行動節奏。
那些原本應該按時送達的聯盟內部情報，開始出現一些細微的延遲或偏差。
那些關於童話帝國軍隊動向的訊息，有些時候會比實際發生的時間晚半日才傳達到綜合聯盟的指揮系統中。
他做得極其隱蔽，每一次調整都像是在例行公務的正常偏差範圍內，如果不是有足夠敏銳的觀察力，幾乎不可能將這些細微的變化串聯成一個完整的圖景。
而在昊天宗的駐地中，氣氛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一間被燭火照得通明的議事廳內，幾位長老圍坐在一張寬大的圓桌旁，桌上攤著幾份最新的戰報和地圖。
他們剛剛結束了一場關於是否繼續留在綜合聯盟中的討論，但正如之前的每一次討論一樣，這場討論也沒有得出任何明確的結論。
五長老花白的鬍子在燭火映照下微微抖動著，他那雙乾瘦的手按在桌面邊緣，聲音帶著一種被反覆按壓卻始終無法壓平的急促：
「我們現在還在這裡討論什麼？北邊的童話帝國和南邊的武魂教國都在往我們這邊推，每一天都有人把領地送出去。再這樣下去，我們還沒想好怎麼選，地就已經沒了。」
七長老坐在他對面，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輕敲擊著，像是在衡量什麼：「那你想怎麼辦？退回山上去？還是投靠伊娃？」
「退回山上至少能保住根基。」五長老說。
「山裡的防禦工事我們經營了那麼多年，只要把主力撤回去，伊娃和武魂殿就算想打也一時半會打不進去。」
「退回去之後呢？」七長老的聲音依舊平穩。
「等到外面的人把大陸瓜分完了，我們再出來？到時候我們還能剩下什麼？」
五長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反駁。
二長老一直沉默地坐在圓桌的一端，他的身形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直到五長老和七長老都安靜下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緊不慢：「投靠伊娃不是不行。」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二長老身上，像是沒料到他忽然做出了這樣的表態。
二長老繼續說道：「她的實力足夠強，而且她接收了星羅北部之後，麾下的封號斗羅數量已經不輸給我們。
最關鍵的是，她的勢力和我們之間沒有直接的領地衝突，她的擴張方向主要在南邊，而我們現在的控制區在她的西側。
這本身就意味著她有足夠的餘裕來容納我們。」
五長老的目光在二長老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不是在說反話。
但他看到二長老的表情時，發現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躲閃。
「那……昊天宗的立場呢？」有人低聲問，「如果我們投靠伊娃，昊天宗還會是昊天宗嗎？」
「只要實力還在，宗門就不會消失。」二長老的聲音依舊平穩。
「我們投靠伊娃，不是變成她的附庸，而是選擇在她建立的秩序中找到屬於我們的位置。
區別在於，如果我們繼續留在綜合聯盟，最後很可能會被兩邊的力量同時碾碎。但如果我們在合適的時機向伊娃靠攏，至少還能保住宗門的根基。」
五長老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已經被反覆標註過的地圖上，看著那些正在以穩定速度向內收縮的邊界線，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她不會吞掉我們？」五長老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二長老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已經涼透的茶。
「以她的作風，她會用更溫和的方式讓我們融入她的體系之中，而不是直接吞併。她需要的不是一塊被強行吞下的土地，而是一個願意與她合作的力量。」
二長老放下茶杯，聲音平穩地說了下去：「而且，如果我們主動向她靠攏，我們至少還能在談判桌上爭取到一些屬於我們的位置。如果等到她的軍隊推進到我們的控制區邊緣、被逼到無路可走的時候再去找她，那就完全是被動了。」
議事廳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幾位長老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幅地圖上來回移動，像是在各自權衡著利弊。
窗外傳來夜風穿過院落的聲音，將燭火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
……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預兆的清晨。
天光從東方的地平線緩緩鋪開，將綜合聯盟控制區最南端那座邊境小鎮的輪廓從夜色中剝離出來。
鎮口的哨兵揉了揉因為值夜而有些發澀的眼睛，正準備換崗，忽然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細長的黑影。
他起初以為是晨霧，但那黑影的輪廓正在以超出常理的速度變得清晰。
先是旗杆的尖端，然後是旗幟的邊緣，再然後是一整片連成線的、正在向前推進的人影。
哨兵愣了一瞬，然後猛地轉身朝鎮內的方向跑去，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踏出一連串急促的迴響。
但在他跑出十幾步的時候，他聽到了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動靜。
不是地面震動，而是一種低沉的、像是遠雷般的聲音。他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瞬，然後臉色徹底變了。
與此同時，綜合聯盟的指揮系統正在以一種它從未經歷過的方式運轉著。
緊急戰報如同一張被同時點燃的紙，從南北兩個方向同時燒向中心，先遣部隊的報告、前沿哨所的撤退請求、以及前線將領加急送來的兵力部署建議，在半日內便塞滿了指揮官的案頭。
武魂教國的軍隊在黎明前跨過了雙方預設的緩衝地帶，一路暢通無阻地推過了數座邊境小鎮，那些地方的守軍甚至在還未完全清醒的狀態下便被迅速分割包圍，連像樣的抵抗都沒能組織起來。
議事廳里的燭火還亮著，幾位剛從睡夢中被叫醒的將領面色沉肅地圍在長桌旁。
有人低聲念著剛譯完的戰報，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在場每個人耳中。
但當第二份戰報抵達時，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瞬。
那是一份來自北境的緊急通報。童話帝國的軍隊在同一時間越過了北面的邊境線，而且推進速度比南線的武魂教國更快。
幾座原本由昊天宗和七寶琉璃宗負責協防的邊境重鎮，在面對童話帝國軍隊時幾乎沒有形成任何成規模的抵抗便宣告失守。
議事廳里沉默了片刻。有人低聲問了一句：「昊天宗那邊是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
但那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已經在場所有人都隱約猜到了。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里，局勢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向前滑落。
昊天宗和七寶琉璃宗控制的區域彷佛一夜之間變成了一條被主動敞開的通道，童話帝國的軍隊沿著那條通道暢通無阻地向南推進，沿途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值得一提的阻礙。
那些曾經被反覆加固過的防禦工事，要麼是在接到命令前就已經被撤空了守軍，要麼是在童話帝國的先頭部隊抵達時，守軍已經主動撤離了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