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深海魔鯨王已經成神了,如果他要清算舊帳,海神島就是他必然會指向的方向。
而愛麗兒的海神九考還在進行中,她還沒有完成全部的試煉,還沒有獲得完整的神位。
如果深海魔鯨王在這個節點來犯……
海魔女斗羅向前邁了半步,聲音比剛才沉穩了一些:「大祭司,海神大人可有什麼指示?」
波塞西緩緩搖了搖頭。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如同沉錨落定般的確切感:「海神大人尚未傳下旨意。」
這句話落在廣場上,讓原本就已經緊繃的氣氛又沉了幾分。
幾位聖柱守護者交換了眼神,有人微微皺起了眉頭,有人垂下目光,像是在用那片刻的安靜來整理自己剛剛接收到的資訊。
海馬斗羅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我們……」
他沒有說完,但每個人都知道他想問什麼。
「隨機應變。」波塞西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猶豫或動搖的痕跡。
「海神大人自有他的考量。我們只需要做好我們該做的事,守住海神島,確保傳承不受干擾,在必要時做出準確的判斷。」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目光從七位守護者臉上緩緩掃過,帶著確認的神色:「都散了吧。回去之後,加強各自區域的巡視和警戒,不要放鬆。」
七位守護者齊聲應諾,轉身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石階上由密轉疏,逐漸遠去,最後只剩下海風穿過廊柱時的持續低響。
波塞西獨自站在殿門前的石階上,看著那些身影依次消失在暮色深處。她握著三叉戟權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然後轉身走入了殿內。
海神殿內部的空氣比外面更加沉靜。
巨大的石柱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表面刻滿了海浪與旋渦交錯的紋路,在牆壁上鑲嵌的深海珍珠散發的幽藍色光暈中緩緩流動著。
殿內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持續了許久的寧靜,如同一口被反覆注滿卻從未溢位過的深潭。
波塞西走到海神雕像前方停下腳步。
那尊雕像比任何一位聖柱守護者都要高大,面容被光芒籠罩著看不真切,但那種存在感卻如同一座山脈般橫亘在她面前。
那些被反覆雕刻、打磨、重塑過的線條,在幽藍色的光芒中呈現出一種幾乎不似凡俗造物所能抵達的精準度。
波塞西在雕像基座前三步的位置停下,將三叉戟權杖輕輕靠在身側。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向神像行禮,只是站在那裡,微微垂下眼帘,如同一個正在等待回音的人。
她的呼吸在空曠的殿宇中幾乎聽不見,她的心跳緩慢而平穩。
波塞西靜默了許久,然後用一種比方才更加平緩的聲調低聲開口:「海神大人,深海魔鯨王已經成神了。」
她說出這句話之後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給這句話足夠的時間在殿宇中擴散開來。
「他選擇他的氣息覆蓋範圍正在擴大,而且方向並不明確。如果您有需要我做的事——請降下旨意。」
波塞西的聲音落定之後,殿宇內重新恢復了那種長久的寧靜。
幽藍色的光芒在那些海浪紋路中無聲地流轉著,如同一條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河流。
波塞西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雕像前方,目光落在那座被光芒籠罩的面容上。
她能感知到自己與海神之間的聯絡是通暢的,那股屬於海神的意志力量一直都在那裡,如同一道永遠不會枯竭的地下河流。
只是它沒有流動到需要她感知的表面上來。
而在她感知不到的神界之中,那片被雲海與光芒交織覆蓋的領域深處,一座通體由湛藍色神石鑄造的古老殿宇正懸浮在虛空之中。
海神坐在那張與整座殿宇一體的神座上,海藍色的長髮垂落在肩頭,他那張英俊而威嚴的面容此刻正微微緊繃著。
他方才感知到了那道在斗羅大陸海域深處升起的成神氣息。
那道氣息與他同源,都屬於海洋,都屬於那片被潮汐與海浪覆蓋的遼闊領域。
但它的屬性與他截然不同,那道氣息中蘊含的不是海神所代表的秩序、遼闊與守護,而是憤怒。
純粹的、原始的、如同海洋本身最狂暴的形態的憤怒。
海神的手掌在神座扶手上緩緩收緊。
他能夠感受到那道新神明的存在正在穩固下來,那道力量與他的海神權柄在底層邏輯上有著某種聯絡,它像是一條偏離了主幹卻依舊與主幹相通的分流,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定義一個它們共享卻從未被言明的邊界。
同屬海洋,卻並不歸他統轄。
海神能感覺到自己眉頭正在緩緩皺緊。
他向來不習慣這種被稱作「憤怒」的情緒,但此刻那種情緒確實正在他體內緩慢地積累著,如同一道正在被堵塞的暗流。
那頭在萬年前曾與他正面戰鬥過的深海魔鯨,如今已經踏入了和他同一個層次的存在領域。
而如今恰逢龍神回歸、神界秩序被重新編排的時代,那些尚未被完整整合的裂隙正在為一些本該被規則阻攔的事情讓出通道。
海神的目光穿越層層虛空,落在斗羅大陸那片蔚藍的海域上。
他看到了那片正在擴散的氣息範圍,也感知到了深海魔鯨王的狀態。他確實成神了。
而且他的力量遠比一個普通的新神要渾厚得多,那些積蓄了百萬年的底蘊讓他在踏入神域的那一刻,就已經站在了二級神的巔峰,距離一級神只差一步之遙。
海神能感知到那頭巨獸正在盤算著什麼,那種沉重的、正在緩慢成型的意志,在他的感知中越來越清晰。
但他無法直接干預。
龍神歸來的震動尚未平息,神界的規則正在重新調整,那些曾經允許神明直接下界干預凡俗事務的通道,如今已經被收緊了大半。
他能做的,只是透過海神島的意志通道,向那位依舊站在雕像前方等待著他旨意的大祭司傳達他能夠傳達的資訊。
海神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縷極其凝練的藍色光芒。
那光芒在他指間停頓了一瞬,化作一道細長的光流,穿過虛空,向著斗羅大陸的方向落去。
海神不會主動說明他無法直接降臨,他不會降下任何會讓海神島眾神感到恐慌的諭令。
他只會讓波塞西知道,她應當讓愛麗兒加快進度。
海神殿內,波塞西正安靜地站在雕像前方,忽然感知到一道極其細小的波動劃破了殿宇上方的沉寂,精準地落在她面前的海神雕像上。
那座一直被幽藍色光芒籠罩的雕像表面泛起了一圈極淺的光暈,如同一塊被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水面上盪開的漣漪。那光暈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性。
波塞西的目光在那道光暈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她微微躬下身:「我明白了。」
她直起身,轉身走向殿門,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而在她身後,那尊海神雕像上方的光暈已經重新恢復沉寂。
……
深海魔鯨海域深處的光芒正在緩慢地收斂。
那些覆蓋在體表的金藍色光澤已經從鱗片邊緣退去,重新凝聚在深海魔鯨王心臟的位置,如同一顆正在緩慢冷卻的核心。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曾經屬於魂力的能量,如今已經徹底轉化為了另一種更加純粹、更加古老的存在形式。
深海魔鯨王能感知到那些神界規則正在沿著他剛剛踏入的通道進入他的意識。
那些規則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與他剛剛獲得的憤怒神位直接相關,有的則來自更底層的、屬於整個神界的通用規則。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片被他的氣息覆蓋的海域上。他剛剛獲得了一個重要的資訊。
一級神可以帶人進入神界,二級神不能。
而他目前所處的神位層級,正好卡在二級神與一級神之間的間隙中。
這就意味著,如果他以現在的狀態前往神界,他將無法帶走藍佛子,也無法帶走他的妻子。
深海魔鯨王的實力已經接近一級神,但他所掌握的規則,海的憤怒並不足以支撐他跨過那道門檻。
它過於專一,過於偏向某種單一的規則,缺少那種足以被定義為一級神的完整與包容。
深海魔鯨王懸浮在深海中,思考著如何讓自己的神位可以晉升。
兩道清晰的選擇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如同一份被攤開在面前的地圖,每一條道路都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第一條路,留在深海之中,等待自己的妻女成神,同時緩慢地提升自己的神位。
這條路穩妥、漫長。
第二條路,攻上海神島,奪取海神的柄權,以兩個神位合二為一,強行突破那道橫亘在他神位之間的壁壘。
深海魔鯨王的目光在那兩道選項之間來回移動,然後他做出了選擇。
他不打算等太久。
他等了太多年,從萬年前被海神擊敗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
他等到了自己踏入神域的這一天,他不打算再為另一個機會等待同樣漫長的歲月。
一道身影正在從不遠處向他靠近。深海魔鯨王后游到他的身側,龐大的身軀與他並肩懸浮。
海流在她游過的地方輕輕分開又合攏,她低頭看著那些正在緩慢沉定的光點:「你成神了。」
深海魔鯨王點了點頭。藍佛子也遊了過來,海藍色的長髮在水中輕輕飄散,在剛剛成神時形成的餘韻中泛著細碎的光點:「父親,你……感覺怎麼樣?」
她抬頭看著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種剛剛經歷了巨大震動之後尚未完全消化的神情。
深海魔鯨王低下頭看著女兒,那雙已經穩定為金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柔軟。
那柔軟只是一瞬,如同深海中偶爾浮上水面的氣泡,在觸及壓力層之前便消散了。
深海魔鯨王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卻帶著一種如同海床本身般穩定的踏實感:「父親的感覺很好。所以,你也要努力。」
藍佛子聽著,淺藍色的眼眸眨了眨,像是在消化那句話的份量。
她湊近了一些,巨大的身軀在深海中劃出一道平緩的弧線,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未經修飾的天真:「那我也會努力的。等我也成神了,就能和父親一起了。」
深海魔鯨王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那雙金色的眼眸看著她。
而在他們身側,深海魔鯨王后一直安靜地懸浮著。
她看著深海魔鯨王的目光中帶著一種不同於藍佛子的審慎,那是經歷過更多歲月沉澱後才有的、對事物本質的關切。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如同海底山脈般穩固的存在感:「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深海魔鯨王后知道神明終將前往神界,那是所有踏入神域的存在最終的歸處。
但她不知道神明是否可以帶人前往,也不知道那片被雲海與光芒覆蓋的領域中,是否容得下一個尚未成神的存在。
深海魔鯨王后只能問他,只能從深海魔鯨王的回答中判斷自己與女兒接下來的位置。
深海魔鯨王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遠方那片被幽暗海水覆蓋的廣袤空間中。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如同從海床深處升起的沉悶迴響:「進攻海神島。」
……
這日,小白正在她慣常的巡邏路線上穿行。
她那身銀白色的鱗甲在深水中泛著冷冽的光澤,如同一柄被反覆打磨過卻從未被真正使用過的利刃,每一次擺動尾鰭都會在身後留下一道細長而清晰的白色水痕。
她的巡邏範圍比以往更廣了一些,那些被習慣認定為安全的海域,如今正在被一層無形的疑慮重新劃定邊界。
午後,當小白剛剛越過一處被海藻覆蓋的海底山脊時,她感知到了前方海水中的異動。
那些異動並非來自某個單一的源頭,而是從多個方向同時湧來,混雜在一起,如同一張正在被緩緩收緊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