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壓迫感並不疼痛,卻讓人本能地想要後退、想要低下頭、想要避開那股力量的源頭。
其中一名護殿騎士在感受到那股力量的瞬間,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長矛,但他的手指在觸及冰冷的金屬表面時微微顫抖了一下,又很快穩住了。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們的身體比他們的意識更先做出了反應。
那股怨念之力正在以超出任何人預料的速度向四周擴散,如同一滴落入靜水中的濃墨,正在以肉眼可見的方式侵染著它周圍的一切。
比比東坐在寶座上,沒有移動。
她周圍的空間已經被那道暗紫色的光芒徹底覆蓋了,光芒在她身周交織成一張不斷流動的網,每一道光線都在以不同的頻率震盪著。
比比東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力量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向外釋放,那些曾經需要她反覆調動才能觸及的羅剎神位核心,此刻正在以一種近乎主動的姿態與她的靈魂融合。
她知道她的成神過程已經接近了終點。
那道羅剎神位的門正在為她開啟。
與此同時,供奉殿深處,千仞雪正在那片被金色光暈籠罩的空間中閉目調息。
當那道暗紫色的光芒從教皇殿的方向升起時,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能感覺到那股力量中蘊含的怨念氣息,它不同於伊娃成神時那種如同春日暖陽般溫和的存在方式,而是帶著一種如同被浸泡了太久的腐水般的質感。
千仞雪站起身,六隻金色的羽翼在她身後無聲地展開。
她的身形在下一瞬間便從供奉殿深處消失了,當她重新出現時,她已經站在了供奉殿門外的石階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從教皇殿方向升騰而起的暗紫色光柱上,看著那些正在從光柱底部向外蔓延的怨念之力,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千仞雪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正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擴散,那些怨念在觸及武魂城各處的建築、街道、和正在巡邏的魂師時都會留下短暫的暗影,它正在以超出任何人預料的速度侵染著周圍的一切。
她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道金色的光芒從她指尖湧出,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精準地覆蓋在武魂城的上空。
那道金色屏障的覆蓋範圍極廣,從供奉殿的上方一直延伸到教皇殿的邊界,如同一面被緩緩展開的巨大帷幕,將整個城市的核心區域都籠罩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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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屏障落下的瞬間,那些正在向外蔓延的暗紫色紋路被阻擋在了教皇殿的範圍內。
護殿騎士們站在教皇殿外的石階上,仰頭看著那道在他們頭頂上方緩緩展開的金色光幕,目光中帶著一種未曾預料到的安定感。
他們的呼吸比方才平穩了幾分,攥著長矛的手指也不再顫抖。
千仞雪站在供奉殿門外的石階上,沒有向教皇殿的方向走。
那道金色光幕維持的消耗對她而言不算大,她已經成神,神力的供給如同永不枯竭的泉水,只需要她保持專注就能維持。
千仞雪能感覺到那道暗紫色光柱正在變得比方才更加凝實,那些纏繞在光柱表面的黑色紋路正在從邊緣處緩慢地向內收縮,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將所有的力量向同一個核心匯聚。
她站在那裡,感受著那股力量的律動,確保那些正在向外擴散的餘波不會觸及城中的普通人。
而在教皇殿內,比比東依舊坐在那張寶座上。
她周身的光芒正在緩慢地收斂,如同正在閉合的花瓣,將她身後的那片空間染上一層帶有濃郁怨念氣息的暗色帷幕。
她睜開了眼睛。
那雙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如同幽暗深淵般的明滅光彩,沒有持續太久,又恢復到瞭如同深潭般的平靜。
比比東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已經完成了一次根本性的轉變。
羅剎神位正式與她融合的那一刻,她的意識便如同被一條水流重新引導過的河道,那層曾經橫亘在她與更高力量之間的隔膜已經徹底消散了。
她能感覺到那些在世界各處的負面情緒正在緩慢地、如同被風輕輕吹動的燭火般拂過她的感知。
那些情緒並不強烈,卻如同一道被反覆浸潤的河床,正在緩慢地塑造著她與這片大陸之間的聯絡。
比比東緩緩站起身,目光穿過教皇殿敞開的大門,落在那道正在天空中緩緩流動的金色光幕上。
她看到了千仞雪的身影。供奉殿門前的石階上,那道金色的身影如同被嵌入夜色中的一柄劍。
比比東站在教皇殿的殿門內,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
明月城的清晨來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天光尚未完全亮透,城牆上昨夜值夜計程車兵還沒來得及換崗,街道兩旁的店鋪也大多關著門板,只有城西的早點攤子已經升起了裊裊的炊煙。
這本該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
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昨天那道籠罩了整座城池的綺麗光芒,絕不是什麼尋常的東西。
政務廳的正廳里,幾位主管官員已經早早候著了。
他們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姿態端正,卻掩飾不住眉宇間那一絲極力壓制的躁動。
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端著茶卻一口沒喝,有人反覆整理著面前並不凌亂的卷宗邊角。
腳步聲從廳外的迴廊傳來,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所有人幾乎同時站起身,看向門口。
伊娃走進來時,身上穿著的並不是平日常見的深紫色長袍,而是一襲銀白色的長裙,領口綴著一圈極北冰原特有的雪貂毛,襯得那張本就精緻得過了分的面容愈發清冷出塵。
她步伐從容,神色如常,彷佛昨日那場覆蓋整座城池的異象只是隨手拂過的一縷風。
她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然後微微頷首:「坐。」
主管們這才重新落座,但坐下的姿態明顯比方才更加拘謹,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伊娃臉上,像是在等一個確切的答案。
終於,主管政務的一位中年官員率先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謹慎:
「夫人,昨夜那道從皇宮方向升起的光芒,城內各處都有目擊。民眾雖未慌亂,但私下議論頗多。不知是否需要以修煉突破為由向城中通告?」
他說完便垂下了目光,像是在等一個方向明確的指令。
伊娃端起手邊的茶杯,沒有立刻喝。修長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不用找理由。直接通告全城——我成神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政務廳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有人端著的茶杯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攥著卷宗邊緣的手指微微發白,有人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位中年主管愣了三息,然後猛地抬起頭看向伊娃,眼中滿是不敢置信。他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這是在開玩笑「的痕跡,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如同深海般平靜的篤定。
「夫人……您是說……」
「字面意思。」伊娃終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神明。昨日那道光芒,便是踏入神域時引動的異象。」
政務廳里安靜了片刻,然後那些主管們像是被同時按下了啟動鍵,每個人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有人猛地站起身又意識到失態連忙坐下,有人用力攥緊了扶手,有人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佛在確認自己還能正常呼吸。
訊息像一道被點燃的引線,以政務廳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不到半個時辰,整座明月城都知道了這個讓所有人既震驚又隱隱覺得「果然如此」的訊息。
街頭巷尾、店鋪酒館、軍營校場,每一處都有人在談論著同一個話題——童話帝國的女皇成神了。
茶館裡,幾個老茶客圍坐在靠窗的桌旁,連茶涼了都顧不上續。
「我早就說了,昨天那道光芒不對勁!你們還不信!」
「誰不信了?我只是沒想到……成神!那可是成神啊!咱們斗羅大陸這麼多年,有過神明嗎?」
「伊娃夫人……不,伊娃女皇果然是天命所歸!「
酒館裡的議論聲更是熱烈。幾個喝得面紅耳赤的傭兵拍著桌子嚷嚷:「咱們童話帝國有神明瞭!武魂殿那邊還能蹦躂幾天?」
「就是!比比東再厲害,還能打得過神明不成?」
「那可說不定,我聽說武魂殿那邊也有神明……「
「屁!那是傳說!咱們這邊可是實實在在的!昨天多少人親眼看到了!」
軍營里的氣氛更加沸騰。
士兵們列隊時都在低聲交談,教官喊了幾次「肅靜」都沒能完全壓下去。
那些曾經在戰場上與武魂殿軍隊交過手計程車兵們,眼中多了一層從前未曾有過的光芒,那是看到了勝利希望的人才會有眼神。
訊息並沒有在明月城停下。
它像一陣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以超出任何人預料的速度向著大陸的每一個角落擴散。
信鴿從明月城的鴿舍中一批接一批地被放出,翅膀拍打的聲音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
商隊也成了訊息的載體,那些即將出城的商販們在整理貨物的間隙,早已將這個訊息打包進了他們的行囊之中。
就連那些正在城門外排隊的旅人,也在等待入城的間隙里聽到了同樣的話——童話帝國的女皇成神了。
訊息傳向武魂城,傳向那些還在觀望的中立勢力,傳向那些曾經與童話帝國為敵的舊勢力殘餘,也傳向那些正在大陸各處遊歷的強者與天才們。
而在明月城皇宮深處的政務廳中,那些主管官員們已經各自領命散去,各司其職地開始推進伊娃下達的一系列命令。
伊娃獨自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大陸地形圖。
她的目光從北方的冰雪荒原一路向南移動,穿過一條條被反覆標註過的邊界線,最終落在武魂城所在的位置上。
她感知到了那道暗紫色的光芒。在昨日她踏入神域的同時,萬里之外的武魂城中,另一道神明氣息也幾乎在同一時刻升騰而起。
比比東也成神了。
伊娃的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輕敲了一下,節奏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如同戰鼓前奏般的篤定。
她知道比比東的性格,那個女人不會因為千仞雪先她一步成神而有絲毫動搖,她只會更加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想要將一切潛在威脅徹底扼殺在尚未完全成型的狀態中。
一旦比比東穩固神位,她必然會劍指童話帝國。
伊娃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湧入,將她銀白色的長裙鍍上一層溫潤的金色光暈。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日光籠罩的城池輪廓上,看著那些正在街道上來往的行人和遠處軍營中整齊列隊計程車兵。
她決定搶先出手。
不是被動地等待比比東整頓好兵力,不是守在自己的疆域內等待戰火燒到門前,而是主動出擊。
雖然武魂教國有比比東和千仞雪兩位神明,童話帝國只有她一個神明坐鎮。
但伊娃並不認為這是一個需要她擔憂的數字問題。
千仞雪。
那個在天斗皇宮中與她合作多年的女人,那個被她在漫長的歲月中反覆試探、反覆打磨、反覆確認過底線的女人,她太瞭解千仞雪了。
她對白雪公主的感情,是千仞雪心中最柔軟也最堅固的那道防線。
只要伊娃站在白雪公主母親的位置上,只要童話帝國與白雪公主之間的紐帶還沒有斷裂,千仞雪就不可能真正站到比比東那一邊對童話帝國發動全力進攻。
更不用說,她如今掌控著美的權柄。
那種力量並不只是用來裝飾的,它可以在恰當的時刻以恰當的方式滲透進一個人的感知深處,讓原本堅固的立場出現細微的鬆動。
美,從來就不是軟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