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撞上那層銀色屏障的瞬間,深海魔鯨王預想中的爆炸並未發生。
那道足以將整座山峰轟成碎片的暗藍色神力,在觸及屏障表面的一剎那便如同被投入深水的火焰,無聲地、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消散了。
它沒有碎裂,沒有反彈,甚至沒有產生任何衝擊波。
它從邊緣處開始變得透明,如同被融化的冰層,一層一層地剝離、稀釋,最終化作漫天細碎的銀色光點,融入了周圍的空間之中。
深海魔鯨王的眼神微微一變。
他的攻擊在觸及那道屏障之前還是狂暴而暴戾的,帶著憤怒法則特有的毀滅氣息,裹挾著足以將萬物撕碎的雷霆之力。
但此刻那些光芒正在以超出他理解的方式被重塑,像是在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反覆梳理、撫平、打磨,最終呈現出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形態。
平靜,溫和,如同春日午後被微風吹過的湖面,連一絲波瀾都看不到。
深海魔鯨王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緩緩消散的銀色光暈上,那雙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詫異。
他習慣了硬碰硬的戰鬥方式,在深海中與那些海魂獸對抗時,他從來都是直接用力量碾壓,用憤怒淹沒一切。
但眼前這個女人的力量,與他遇到過的所有對手都不同。
她不是在防禦,不是在抵抗,而是在轉化。
伊娃站在那道正在消散的屏障後方,碧色的眼眸平靜如古井,嘴角依舊掛著那絲從容的笑意。
「深海魔鯨王殿下,」伊娃輕聲開口,「你剛才那一擊,倒是很符合你的脾氣。不過,若你只有這種程度,恐怕今天就要失望而歸了。」
深海魔鯨王的目光在她的笑容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冷厲的弧度。
他不再多言,暗藍色的神力在他周身瘋狂涌動,如同一座被點燃的深海火山正在緩慢甦醒。
他猛地抬起雙手,掌心相合,然後向外猛然拉開。
一道由暗藍色與金色交織而成的狂暴能量洪流從他掌間湧出,如同一頭被釋放的遠古巨獸,裹挾著足以撕裂空間的恐怖威勢,朝著伊娃的方向碾壓而去。
這一次的攻擊比方才更加猛烈,更加集中。
洪流所過之處,空間都在微微扭曲,發出如同玻璃被壓碎前的細微嗡鳴聲。
伊娃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
她需要感受其他神明的力量,需要了解那些與她同源卻本質不同的權柄在戰鬥中的表現方式。
而深海魔鯨王此刻展現出的力量,恰好是她需要感知的那種型別。
這一次她沒有用屏障來承接那道攻擊。
她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道銀色的弧光從她指尖射出,如同一縷被風吹散的月光,迎面撞上了那道狂暴的暗藍色洪流。
沒有巨響。
那道銀色弧光在接觸洪流的瞬間,便如同一條被投入激流中的絲線,無聲地切入了洪流的核心,然後開始從內部向外擴散。
銀色的光暈沿著洪流的能量脈絡向四周蔓延,一層一層地包裹、浸潤、滲透。
狂暴的暗藍色光芒在被銀色光暈覆蓋的區域開始變得柔和,那些原本瘋狂涌動的能量粒子如同被安撫的暴風,逐漸降速、穩定、重新排列。
深海魔鯨王感受著自己的攻擊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滲透,那些銀色光暈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觸碰他的神力核心,那是他的權柄中從未接觸過的領域。
他猛地收緊雙手,將那道光柱的供給從源頭切斷,然後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伊娃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她能感覺到深海魔鯨王的氣息在那一瞬間從她的感知鎖定中消失了,然後在她身後數丈的位置重新凝聚成形。
深海魔鯨王的右手已經覆蓋上了一層凝實的暗藍色鱗甲,五指的指尖泛著如同淬火後的金屬般的光澤,裹挾著足以撕裂空間的恐怖力量,朝著伊娃的後背悍然抓下。
這一擊與方才的能量攻擊截然不同。
它是純粹的物理攻擊,是深海魔鯨王數十萬年肉身淬鍊的結晶,不含任何可以被美之規則分解或轉化的能量形態。
他的想法很簡單,如果能量攻擊會被化解,那就用肉身直接擊潰她。
伊娃沒有回頭。
就在深海魔鯨王的利爪即將觸及她後背的瞬間,她周身的光芒驟然流轉了一圈,如同一片被風拂過的花瓣在閉合前最後的舒展。
深海魔鯨王的利爪穿透了那道光芒。
然後他發現自己什麼也沒有抓住。
伊娃的身影在他擊中她的前一瞬,便如同被風吹散的水中倒影般無聲地碎裂了,化作無數細碎的銀色光點,向四面八方飄散開去。
深海魔鯨王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幻象。這是是幻象。
他猛地轉身,精神力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試圖鎖定伊娃的真正位置。
但他感知到的一切都在以不同的頻率微微偏移著,如同一個被反覆折射過的映象空間,無論他如何聚焦,都無法觸碰到那個真正的核心。
「殿下,」伊娃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依舊帶著那種從容不迫的笑意,「你的力量確實很強。但在這片被美所覆蓋的領域中,並不是所有的力量都能抵達它們想要抵達的位置。」
深海魔鯨王的目光順著聲音的方向掃去,卻只看到了一片正在緩慢流動的空氣,和一層被光影染成淡金色的暮色。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層一層地磨損。
深海魔鯨王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怒意壓回心底。
他閉上眼睛,不再試圖用目光追蹤伊娃的位置,而是將精神力集中在自己周身數丈的範圍之內,感受著周圍空間中每一絲細微的能量變化。
深海魔鯨王的精神力如同一面被拉緊的鼓面,任何輕微的觸碰都會在他的感知中留下清晰的痕跡。
然後他感覺到了。
在他側後方約莫三丈的位置,有一道極其細微的氣息波動,如同被風吹過水麵的漣漪。
深海魔鯨王猛地睜開眼,身形如閃電般轉向那個方向。
他的右爪在他轉體的同時已經完成了蓄力,暗藍色的鱗甲在掌間層層疊起,泛著如同淬火後的金屬般的光澤,帶著數十萬年肉身淬鍊的極致爆發力,朝著那處波動的位置悍然抓下。
這一次,他抓中了。
他的五指精準地攥住了伊娃的手腕,將她從虛空中硬生生拉了出來。
伊娃的面容在那一瞬間微微變化了一下,碧色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極淡的意外,像是沒有預料到他會以這種方式鎖定她的位置。
然後她的嘴角再次揚起了那抹從容的笑意。
「抓到了。」深海魔鯨王的聲音低沉如同海床深處升起的悶雷。
但下一刻,他的手臂猛地一僵。
他低頭看去。
伊娃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修長白皙的五指輕輕落在覆蓋著暗藍色鱗甲的皮膚表面,那動作極輕,如同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一層極其柔和的銀色光暈從她指尖滲入深海魔鯨王的皮膚,順著他的經脈無聲無息地向上蔓延。
那光暈觸及他經脈的瞬間,深海魔鯨王感受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他的憤怒法則在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包裹住了,那些涌動的力量如同被注入了緩流劑的急流,正在緩慢地失去那種讓人血脈僨張的銳利感。
他的眼前浮現出一片深海。
那是他記憶深處的畫面,魔鯨海域最初的樣子,那時候他還沒有成神,他的妻子還在他身側,他的女兒在遠處的珊瑚叢中嬉戲。
海水是那種溫潤的深藍色,光從遠處的水面滲透下來,將一切都染成溫暖的金色。
那些畫面在他的感知中緩慢流動,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寧靜感。
深海魔鯨王的眉頭猛地皺緊。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什麼東西輕輕拉扯著,如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試圖將他的注意力從戰鬥中引開。
他猛地甩了一下手臂,將伊娃的手指從自己的小臂上震開,身形暴退數丈,重新拉開了距離。
「你做了什麼?」他的聲音比方才更加冰冷,語氣中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警覺。
伊娃站直身體,輕輕活動了一下被攥過的手腕,碧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深海魔鯨王那張愈發繃緊的面容:「只是讓殿下看到了一些美好的東西而已。」
她已經大致摸清了深海魔鯨王的實力底細。
他的力量確實極其龐大,以她的美之權柄正面硬碰硬,想要在短時間內將他完全壓制並不現實。
但她也不需要正面壓制他。
她只需要將他困住,困得足夠久,等到愛麗兒完成神考就可以了。
伊娃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緩緩收攏。
無數面鏡子從虛空中浮現。它們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如同手掌般小巧,有的如同城門般龐大,從各個方向將深海魔鯨王團團包圍。
每一面鏡子都映照著周圍空間的景象,卻又在邊緣處呈現出一種微妙的光影偏移。
深海魔鯨王的目光掃過那些鏡面,能看到無數個自己的倒影在其中層疊交錯,如同被反覆分裂又合攏的映象碎片。
「再見了,殿下。」
伊娃的聲音從鏡陣之外傳來,帶著一絲如同收網前的從容。
下一刻,所有鏡面同時亮起。
銀色的光芒從每一面鏡子的表面湧出,相互交織、重疊、融合,如同被同時點燃的無數盞燈,將深海魔鯨王所在的區域映照得如同白晝。
深海魔鯨王在光芒亮起的瞬間便試圖向外突破,但他的身形在接觸到鏡面邊緣的銀色光幕時,便被一股無形卻無法抗拒的力量輕輕推了回來。
然後他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化。
那些曾經清晰可見的明月城輪廓正在變得模糊,那些曾經被日光籠罩的街道和建築如同被水稀釋的畫作,邊緣處開始融化、變形、重新組合。
當他再次看清周圍的景象時,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片陌生的海域中。
海水是那種溫潤的深藍色,光從遠處的水面滲透下來,將一切都染成溫暖的金色。遠處有珊瑚叢的輪廓,那些珊瑚在流水的拂動下輕輕搖曳。
這裡是他記憶深處的深海。
深海魔鯨王的眉頭猛地皺緊。他抬起右手,暗藍色的神力在掌間凝聚成一道鋒利的光刃,朝著前方的海水猛然揮下。
光刃划過海水的瞬間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前方的海水被切開一道裂口,又在片刻後重新合攏。
他感受到了力量的存在,那些在他體內奔涌的神力並沒有被封印或削弱,它們依舊完整地存在於他的經脈之中。
但他的攻擊沒有效果。
他無法打破這片幻境。
深海魔鯨王不再盲目地揮擊,他懸停在幻境中央,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開始以更加細緻的方式感知周圍的空間。
但伊娃的神位和力量本就在他之上,他此刻所處的幻境又是一層被反覆疊加過的偽真實空間。
無論他如何聚焦,都無法從那些被精心編織過的光影與氣息中分辨出真正的邊界。
而幻境之外,那些曾經覆蓋了整片天空的無數面鏡子已經消失了。
只剩下唯一的一面,如同城門般龐大,表面流轉著細密的銀色光暈。鏡面之中倒映著深海魔鯨王的身影,他懸浮在一片溫潤的深藍色海水中,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同一頭正在審視著未知牢籠的巨獸。
伊娃站在那面巨大的鏡子前方,低頭看著鏡中那道正在緩緩轉動的身影。
她知道這面幻境困不住深海魔鯨王太久,憤怒法則的本質與幻境天生相剋,當他真正被激怒到極點時,那股源自本源的破壞力確實有可能撕裂幻境的邊界。
但伊娃需要的只是時間。
只要在深海魔鯨王掙脫之前,愛麗兒已經完成了海神傳承,那她就不需要再將他關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