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
伊娃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武魂城上空那片被神明威壓籠罩的暮色，落入每一位正在城牆上下掙扎的護殿騎士與魂師耳中。
那三個字如同一柄無形的鑰匙，將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那層緊繃徹底擰斷了。
童話帝國的軍隊如同被注入了新的動力，深藍色的洪流在伊娃話音落下的瞬間猛然加速，朝著那扇已經無人能夠守護的武魂城大門涌去。
伊娃懸浮在高空中，碧色的眼眸平靜地俯視著下方那座正在被深藍色潮水吞沒的古老城市。
她已經不需要再出手了。
神明級別的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牢籠，將那些曾經試圖抵抗的護殿騎士們禁錮在原地，他們的膝蓋彷佛被釘在了地面上，雙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連抬起手臂的力量都已經完全失去了。
「開城門！」遠處傳來一聲響亮的號令。
幾名童話帝國的強攻系魂師衝到城門前，魂環接連亮起，數道凝聚著狂暴力量的攻擊在同一時刻轟向那扇厚重的城門。
武魂城的大門在數道魂技的衝擊下劇烈震顫著，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第二波攻擊緊隨其後，鐵質門閂上炸開一團刺目的火星，邊緣處的鐵屑在衝擊下崩裂，然後整扇大門開始緩慢地向內傾斜，最終在一陣沉悶的聲響中被徹底推開了。
深藍色的潮水湧入城門的瞬間，武魂城內那些曾經在街道上奔走呼號的居民們紛紛退回了各自的房屋內，門板被從內側緊緊合攏，窗戶上的縫隙被用布條嚴嚴實實地塞住。
童話帝國的軍隊沿著主幹道迅速向城市中心推進，佇列整齊，步伐一致。
而那些沿途遇到的護殿騎士們則如同被抽去了靈魂的雕塑，任由他們從身邊經過，連抬頭的力氣都已經沒有了。
占領的過程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順利得多。
武魂城內那些曾經被反覆加固過的防禦節點在被童話帝國的軍隊接觸到時，早已沒有了任何能夠構成抵抗的有效力量。
那些被分配在關鍵位置的高階魂師們在伊娃的神明威壓降臨時就已經感覺到了體內的魂力正在以超出他們控制的速度流失，當童話帝國的軍隊真正抵達他們面前時，他們已經連最基本的魂技都無法凝聚了。
不到半個時辰，武魂城的主要行政區域、軍隊駐地、物資倉庫、以及那座曾經矗立在城市中心的教皇殿，都已經盡數落入了童話帝國的掌控之中。
而在接管完成後，童話帝國便迅速展開了善後工作。
那些在戰鬥中失去了戰意的護殿騎士們被集中關押在軍營中，鎧甲和武器被統一收繳。
城內的平民雖然一度感到恐慌，但在童話帝國軍隊嚴格的軍紀和伊娃預先制定的安民政策下，恐慌並未大規模蔓延。
傍晚時分，一道命令從伊娃的臨時指揮所中發出：全城宵禁，任何人在天黑之後不得外出，違者以破壞秩序論處。
武魂城的夜色在宵禁令下達後變得異常安靜。
街道上只有童話帝國巡邏隊的腳步聲有節奏地迴蕩著，那些曾經在街角亮著的酒館燈火如今都已熄滅，連最偏僻的巷弄深處也看不到一絲亮光。
伊娃確認武魂城已經被完全占領後，並沒有再做停留。
她懸浮在武魂城上空，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曾經象徵著大陸至高權力的古老城市，然後轉身，身形化作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銀色流光，朝著北方明月城的方向疾射而去。
她的速度極快，快到腳下的山川河流在她的視野中如同被拉成一條條模糊的線條，又在一瞬間被甩在身後。
當她重新在明月城皇宮的露台上落定時，夜風正從北方平原上吹來，將她垂落在肩頭的長髮輕輕拂起。
大陸的格局已經徹底改變了。
曾經橫亘在斗羅大陸上數千年的兩大帝國、以及那座曾經凌駕於帝國之上的武魂殿，都被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它們在時間長河中留下的痕跡，如同一排被燒盡的燭火，火光在短暫的明亮之後終於徹底熄滅了。
而如今，這片大陸上只剩下一個聲音。
童話帝國。
明月城政務廳內的燈火徹夜未熄。
那些從各地趕回的主管官員們幾乎已經連續工作了數個日夜，面容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但手中的動作卻沒有絲毫放慢。
「北境三郡的戶籍冊子已經整理出來了，但有一部分被戰火燒毀了，需要派人重新統計。」
「武魂城那邊的物資清單還缺最後幾項，需要再派人去清點一下。」
「那些被收押的武魂教國魂師中，有一部分人願意接受童話帝國的招安，也有一些人態度堅決地拒絕合作。這部分人怎麼處理？」
伊娃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幾份正在批閱的卷宗，她的筆尖在紙面上平穩地移動著：「願意招安的，按流程登記、編入訓練營，完成培訓後再分配崗位。拒絕合作的，先集中關押，等後續局勢穩定後再做進一步處理。」
主管官員應了一聲，快步退了出去。
……
而與此同時，在明月城的另一側，小舞陷入了茫然之中。
她坐在自己那間小院裡的石凳上，粉色的蠍子辮垂落在肩頭，目光落在院牆上那株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的野草上，已經很久沒有移動過了。
戰爭結束了。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反覆盤旋，找不到落腳點。
從小舞離開星斗大森林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被兩條清晰的線索牽引著：變強，然後殺死比比東。
她加入北境聯軍，在戰場上拼殺，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又看著新的面孔一個接一個地填補那些空缺。
她做過夢，夢見過自己親手將匕首刺入比比東胸膛的畫面。
她也在深夜裡清醒地想過，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她會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那個女人。
小舞以為那條路會很長，長到她需要付出一切才能走到終點。
但如今，武魂殿消失了，比比東也沒有出現在任何地方。
小舞不知道那場神戰的具體細節，她只知道天夢冰蠶在那一天曾經短暫地惶恐過，金色的蠶身罕見地繃直了片刻，然後縮了回去，沉默了很久。
她問過天夢冰蠶，那天發生了什麼。
天夢冰蠶的回答很簡短：「神戰。」
至於更多細節，天夢冰蠶的精神力在那股龐大能量的衝擊下無法窺探清楚，它也只看到了那些片段。
小舞當時沒有追問。
她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交鋒，以為比比東很快就會從困局中掙脫，以為戰爭還會繼續。
但戰爭沒有繼續。武魂城陷落，童話帝國的旗幟插上了教皇殿的頂端，比比東始終沒有出現，如同人間蒸發一般。
小舞坐在石凳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曾經握過短刃、沾過血、在戰場上一次次舉起又落下的手指，如今安靜地攤開在膝上，指縫間乾淨得什麼都沒有。
她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天夢，」小舞在心裡開口，「你說……比比東真的死了嗎？」
精神海中，天夢冰蠶懶洋洋地翻了個身：「不然呢？她的氣息從大陸上消失了。伊娃和那個女人之間的神明大戰我們雖然沒看到細節，但你想想，武魂殿都沒了，她要是還活著，能不出來嗎？」
小舞沉默了。
她知道天夢冰蠶說的有道理。比比東不是那種會隱忍退讓的人，那個女人若是還活著，必定會在武魂城陷落之前出現在戰場上，用她的力量試圖扭轉局面。
但她沒有出現。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出現。
「那就當是死了吧。」小舞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以為自己會感到快意，以為自己會在確認仇人已死的瞬間感受到那種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出口的釋放感。
但她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復仇之路的終點，是一片空無一物的曠野。
小舞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天夢，我想回星斗大森林。」
精神海中，那道金色的蠶影猛地彈了起來，小眼睛瞪得溜圓：「回森林？你不當兵了？你那個小隊長不幹了？」
「不幹了。」小舞說，「我已經不需要再留在這裡了。比比東不在了，武魂殿也沒了。我再留下來，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天夢冰蠶愣了一瞬，然後那道金色的蠶影猛地翻了個跟頭，蠶身在空中扭成一道誇張的弧線，小眼睛裡迸發出近乎狂熱的光芒。
「小舞！你終於想通了！本大人等你這句話等得花兒都謝了！」
它的聲音在精神海中迴蕩不息，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暢快與激動：
「你早該這樣了！你以為本大人願意看你天天在戰場上打打殺殺？那能有什麼前途？你想變強，想成神，那得修煉！得靜下心來感悟規則！整天在戰場上砍人砍不出神位來！」
小舞被它這突如其來的亢奮震得微微皺眉：「你這麼高興做什麼？」
「廢話！本大人當然高興！」天夢冰蠶的蠶身在精神海中急速遊動，如同一道被點燃的金色流光。
「你以為本大人當初為什麼費盡心機獻祭給你？是為了看你當個衝鋒陷陣的小隊長嗎？當然不是！本大人是要輔佐你成神的！
你是十萬年魂獸化形，天賦絕倫，又有本大人這個百萬年智慧魂環在身，你不去修煉，不去衝擊神位，整天在戰場上跟那些普通人打來打去，那不叫成長，那叫浪費天賦！」
它越說越激動，蠶尾在精神海的水面上拍出一連串金色的漣漪：「你現在終於想明白了！回星斗大森林，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修煉，早日成神！這才是正道！」
小舞聽著天夢冰蠶這一連串的喋喋不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你支援我回去？」
「支援！一百個支援！一千個支援！」天夢冰蠶的聲音帶著一種如同被點燃的火焰般的熱切。
「小舞你只管回去修煉，其他的事都不用操心！本大人幫你規劃路線，幫你感悟規則，幫你尋找成神的契機！你只要專心修煉就行！」
它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如同密謀般的鄭重：「而且，小舞你想想。如今大陸上那些神明，伊娃、九色鹿、冰雪女王她們都已經成神了。
她們能做到的事，你為什麼做不到？你可是星斗大森林最優秀的化形魂獸！你比她們差在哪裡？」
小舞的眼帘微微垂了一下。
「好。」她開口，聲音比方才平穩了許多，「那就回去。」
天夢冰蠶的蠶身在精神海中猛地又翻了一個跟頭，金色的光芒在那一刻亮得如同被點燃的太陽：
「太好了！本大人這就開始規劃！等你回到星斗大森林，先把根基重新夯實，然後把第二武魂的潛力再挖掘一下，再然後——」
「行了行了，」小舞打斷它，「等到了再說。」
天夢冰蠶雖然還想繼續規劃下去，但看著小舞那副已經做出決定的表情，還是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只是蠶身在精神海中興奮地遊動著，如同一尾終於被放回深水的魚。
第二天清晨，小舞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勁裝，將那柄陪伴了她許久的短刃仔細擦淨，收入了儲物魂導器中。
她穿過明月城晨光微熹的街道，在政務廳外的長廊上找到了負責軍官編制的主管，將一封早已寫好的辭呈遞了過去。
那封信的內容很簡單，寥寥數行，大意是感激北境聯軍對她的培養，如今戰事已了，她想要返回故鄉，請批准辭去現有職務。
信上沒有落款日期，也沒有多餘的客套。
主管看著那封信愣了一下：「你要走？現在童話帝國正是用人之際，你在軍中表現一直很出色，上面正準備給你晉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