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獸願意!小獸願意與上神簽訂契約!無論上神要小獸做什麼,小獸都絕無二話!」
邪帝的聲音在灰黑色的天幕下迴蕩,那無數隻邪眼低垂著,暗金色的光芒黯淡到了極致,如同一盞被壓到最低檔的魂導燈。
它的姿態卑微到了極點,龐大的身軀跪伏在虛空中,如同一座被壓垮的山脈。
可伊娃看著它那副恭敬而迫切的模樣,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別看邪帝表現出來的多麼恭敬,但真實想法只有它自己知道。
在邪帝看來,契約而已,簽就簽了。
它活了七十多萬年,從一隻弱小的邪眼獸一路修煉到如今的精神力霸主,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屈辱沒受過?
在那些漫長的歲月里,它曾經無數次低頭,無數次妥協,無數次在更強大的存在面前裝出一副卑微順從的模樣。
可每一次,它都活下來了。而那些曾經壓在它頭上的存在,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邪帝的心裡很清楚,眼下這場局面,它沒有資格討價還價。
眼前這個女人是神明,它只是一頭還沒有跨過神位門檻的凶獸。如果它拒絕,等待它的只有一個結果,死亡。
所以它簽。簽了契約,先保住命。至於契約的內容是什麼,條件有多苛刻,它不在乎。
只要它成神了,一切都可以解決。
在邪帝看來,等它成神的那一天,它和眼前這個女人一樣都是神明。
到那時候,這紙契約還能束縛它多久?說不定,到時候誰比誰更厲害還不一定呢。
伊娃自然能看出來邪帝的想法。
那雙碧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邪帝那龐大而卑微的身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淡薄的冷意。
她在皇宮中周旋了那麼多年,在權貴與陰謀之間沉浮了那麼多年,什麼樣的心思沒看透過?
邪帝那點盤算,在她眼裡如同透明的水面,一眼便能望到底。
正因如此,她要和邪帝簽的可不是普通的契約。
伊娃沒有再開口。她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修長白皙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道細長的紫色流光從她指尖湧出,如同一縷被點燃的絲線,在灰黑色的天幕下劃出一道極其精準的軌跡。
那流光在虛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後開始向兩側延展、分離、重組,如同一隻被同時展開的筆觸,在虛空中勾勒出一個極其繁複的符文。
符文出現的瞬間,灰黑色的天幕下所有暗金色的霧氣都向四周退開了數丈,如同一片被無形之手撥開的帷幕。
那是一道通體呈深紫色的符文,邊緣處流轉著細密的銀色紋路,紋路之中巢狀著無數更小的符文,如同一枚被壓縮到極致的古老印章。
符文的核心處,有一道極其細長的裂口,如同一隻正在緩緩睜開的眼睛。
邪帝的那些邪眼在看到那道符文的瞬間同時收縮了一下瞳孔。
它不知道為何,看著這個契約,心裡覺得有些不妙。
那種感覺來得毫無徵兆,它說不出哪裡不對,但本能告訴它,這道符文和它預想中的契約不太一樣。
可它不敢遲疑。
伊娃站在半空中,那雙碧色的眼眸正安靜地落在它身上。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如同被萬年寒冰封住的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緒,卻讓邪帝感受到了一種從靈魂深處升起的寒意。
它在無數場生死搏殺中積累下來的直覺告訴它,如果它現在敢說一個「不」字,眼前這個女人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將它七十多萬年的修為碾成齏粉。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邪帝狠狠咬了咬牙,將所有的猶疑壓回心底,然後將那些邪眼中的暗金色光芒重新亮起,將自己的精神力化作一道纖細的光絲,朝著那道深紫色的符文緩緩探去。
那道精神力光絲觸及符文的瞬間,符文猛地亮了起來。
整片灰黑色的天幕在那一刻都被那道深紫色的光芒照亮了一瞬,如同一顆被點燃的紫色星辰在虛空中驟然綻放,將方圓數百里的天空都染成了一片流動的紫色光暈。
符文的核心處,那道如同眼睛般的裂口猛地張開,從中湧出無數條細如髮絲的銀色光線,那些光線如同一群被同時釋放的游魚,朝著邪帝那龐大的身軀急速涌去。
邪帝還沒有反應過來,那些銀色光線便已經觸及了它的靈魂。
那種感覺極其奇異,如同一隻無形的手伸入了它的意識最深處,在它的靈魂核心上輕輕按了一下。
邪帝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些邪眼中的暗金色光芒在一瞬間變得極其紊亂,有的在急速閃爍,有的徹底黯淡,有的在瘋狂轉動。
它感覺到了。
那道符文的力量穿透了它的精神力防禦,穿過了它的魂力屏障,穿過了它那七十多萬年積累下來的層層保護,精準地觸及了它靈魂最核心的位置。
然後,那道符文如同一枚被烙在靈魂上的印記,緩慢而不可逆轉地融入了它的靈魂深處。
邪帝在那一瞬間徹底呆住了。
它原本以為這只是一份普通的契約,一份基於魂力層面的約束協議,即便條件再苛刻,只要它成神之後便能憑藉神明的力量將其掙脫。
可這道符文是靈魂契約。
它直接烙印在靈魂最核心的位置,與它的靈魂融為一體,不可分割。它成不成神,都不影響這道契約的效力。
邪帝的身體在那道契約落成的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那些邪眼中的光芒全部黯淡了下去。
那道契約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纏繞在它的靈魂最深處,將它與伊娃之間建立起了一種不可磨滅的聯絡。
那種聯絡並不壓迫,也不禁錮,卻帶著一種無法被掙脫的約束力。
它甚至可以感覺到伊娃留在契約中的那道意志,如同一隻安靜地注視著的眼睛,無論它走到哪裡,都逃不出那雙眼睛的視野。
邪帝在那道契約中什麼都沒有感知到,沒有懲罰條款,沒有強制命令,只有一個極其簡潔而冰冷的約束。
若違背伊娃的意志,則靈魂崩塌,意識消散。
邪帝的身子趴伏在虛空中,沉默了很久。
它的那些邪眼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恐懼,有懊悔,還有一絲連它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絕望。
它感覺自己逃不了伊娃的手掌心了。
那道契約如同一條無形的鎖鏈,將它的靈魂與伊娃綁在一起。它成神也好,不成神也好,都無法改變那道鎖鏈的存在。
邪帝緩緩抬起頭,那些邪眼中的暗金色光芒重新亮起,但比方才黯淡了許多。
它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如同被反覆碾壓過的沉悶:「小獸……明白了。」
伊娃看著它那副模樣,微微點了點頭。
「明白就好。」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身形在下一瞬間便化作了一片細碎的紫色光霧,如同一朵被風吹散的紫色花朵,從灰黑色的天幕下無聲地消散了。
邪帝跪伏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那些邪眼中的暗金色光芒緩慢地恢復了一些,但比從前更加內斂,更加沉靜,如同一隻被馴服的猛獸正在重新打量自己身處的牢籠。
它緩緩從虛空中站起身來,那些邪眼不再向四面八方釋放精神力,而是將所有的光芒都收攏到它的身周,如同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暗金色星辰。
它乖乖地待在了原地。
……
伊娃重新出現在旗艦甲板上時,港口內的艦隊依舊在緩慢地整編著,那些士兵們忙碌的身影在午後的陽光下如同一群被按了快進鍵的剪影。
她緩步走回那張暗金色的王座前坐下,深紫色的長袍鋪散在座椅上,墨色的長髮從肩頭垂落。
甲板上的傳令官們看到她歸來,紛紛上前躬身行禮。
伊娃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起右手,朝著那座矮丘上臨時皇宮的方向輕輕一揮。
「傳令下去。邪帝已解決。各部加速推進,攻破日月帝國最後的防禦。」
傳令官們同時躬身領命,將那道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傳向整支艦隊。
號角聲在海面上再次響起,低沉而悠長,如同一頭巨獸從沉睡中徹底甦醒的長鳴。
童話帝國的軍隊在那道號角聲落定的瞬間發動了總攻。
那些已經完成整編的魂師們從港口內的戰船上源源不斷地湧出,在碼頭上列成整齊的佇列,然後朝著那座矮丘的方向快速推進。
那些被繳獲的日月帝國魂導器被重新裝填能量,由童話帝國的魂師們操作,沿著道路兩側展開,將那些試圖阻撓的殘餘力量逐一清除。
那座矮丘的防禦工事在童話帝國的攻勢下如同紙糊的一般脆弱。
那些殘餘的魂師們在密集的魂技轟炸下四散奔逃,那些魂導器一台接一台被摧毀,那些防線一道接一道被突破。
不到半個時辰,童話帝國的軍隊便攻破了矮丘外圍的所有防禦工事,將那座臨時皇宮團團圍住。
臨時皇宮的大門在童話帝國的魂師們觸及門板的瞬間便從內側被推開了。
那些守在門內的殘兵敗將們看到外面黑壓壓的童話帝國軍隊後,紛紛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有的癱坐在地上,有的乾脆跪了下去,雙手舉過頭頂。
伊娃親自走進了那座臨時皇宮。
她穿過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門,穿過那條鋪著黑色石板的走廊,踏入了那座被改造為臨時朝堂的正廳。
正廳里已經空了大半,那些大臣們大多在童話帝國攻破外圍防線時便已四散奔逃,只剩下寥寥數人還站在龍椅兩側。
皇帝坐在那張暗金色的龍椅上,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但那張蒼白而清瘦的面容上已經沒有了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伊娃臉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朕輸了。」
伊娃站在正廳中央,深紫色的長袍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沉靜的光澤,那雙碧色的眼眸平靜地落在皇帝臉上。
她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皇帝從龍椅上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在場的人都清晰地看到了他起身時微微顫抖的身體。
他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在正廳中央停下,雙手緩緩垂下,脊背微微彎曲。
「朕……願意歸順。」
伊娃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轉過身,朝著正廳門外走去,深紫色的長袍在門檻處輕輕拂過,如同一片被風托起的暗色雲霞。
「傳令下去。」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候在門外的傳令官耳中。
「日月帝國即日起併入童話帝國版圖。所有城池、領土、資源、人口,由童話帝國統一管轄。原日月帝國官員留任原職,聽從童話帝國調遣,待遇不變。原日月帝國軍隊就地整編,納入童話帝國軍隊序列。」
傳令官躬身領命,快步退出了正廳。
伊娃走出臨時皇宮的大門,站在矮丘的頂部,俯瞰著整片被灰黑色霧氣籠罩的大陸。
那些霧氣如今已經失去了邪帝精神力的牽引,正在緩慢地消散。
從矮丘頂端向下望去,那些霧氣如同被風吹散的棉絮,從邊緣處開始變得稀薄,露出下面那些被遮蔽了許久的城池輪廓和山林河流。
那些被邪帝精神力壓制的百姓們,在霧氣消散的瞬間紛紛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頭頂那片正在重新變得灰藍色的天空。
那些被邪帝意識覆蓋的魂師們,也在同一時刻恢復了神智,有的癱坐在地上,有的跪在泥地里掩面痛哭,有的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伊娃看了眼那片正在被緩慢收復的大陸,然後她轉身走下矮丘,回到了港口內的艦隊中。
接下來的數日,伊娃帶來的人手便開始了對日月帝國的調整和劃分。
那些從斗羅大陸帶來的行政官員和魂師隊伍,被分批派往日月大陸的各個區域,開始進行戶籍登記、稅收接管、軍隊整編和行政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