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自大殿外走來。
手中拖著一根長長的勾魂索。
隨著他的前行，勾魂索擦過地面，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那聲音落在殿中，像是敲在人心口。
年輕人雙腿一軟，險些癱倒。
金仙老者袖袍微動，強行穩住氣息。
范無救進入大殿，目光落在那年輕人身上。
他的聲音陰冷而平直。
「楊為。」
「你陽氣虧損，陽壽已盡。」
「奉酆都帝之令，勾你回地府。」
……
黑無常范無救立在大殿中央。
他面色冷硬，周身陰氣翻卷。
手中的勾魂索拖在地面上，嘩啦啦作響。
那聲音一下一下傳開，像寒鐵敲在眾人心口。
殿內原本燃著的幾盞靈燈，也被陰風壓得火苗低伏。
范無救抬眼望向楊為。
漆黑的眼底，寒芒驟然迸出。
楊為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嘴唇發白，額頭冷汗不斷滾落，連喉嚨里都像堵了一團冷氣。
地府鬼差親臨。
還提名道姓要勾他回地府。
這幾個字落在耳中，他只覺得雙腿都快撐不住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踏入地仙，哪怕修為不算高，也足夠享受漫長歲月。
更何況，他還有師尊護著。
平日裡宗門弟子見了他，誰不是恭恭敬敬。
幾位小師妹也常圍在他身側，一個嬌俏愛笑，一個清冷少言，一個溫婉懂禮，各有風格。
那樣的日子，他還遠遠沒有過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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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這條勾魂索一響，他才發現，所謂尊貴身份，在地府鬼差面前，輕得像一張紙。
「師尊……不，我不想死啊！」
楊為猛地望向老者，聲音都劈了。
老者袖中的手指一緊，蒼白的臉上血色退得乾淨。
他看著楊為，喉嚨動了幾下，終於低聲開口。
「孩子，莫怕。」
「有父親在，父親不會讓你死。」
話音落下，大殿內驟然一靜。
楊為怔住了。
「父親？」
他眼神發直，像是完全沒聽明白這兩個字。
他一直以為老者只是自己的師尊。
傳他仙法，賜他丹藥，護他在宗門中不受半點委屈。
可他從未想過，這位師尊，竟然就是他的親生父親。
老者沒有多解釋。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擋在了楊為身前。
這一擋，他的脊背仍舊挺著，可袖袍卻被掌心攥出了褶皺。
「我兒乃是地仙，壽元悠久，怎麼可能陽壽耗盡？」
老者盯著范無救，聲音壓得很低。
「哼！」
范無救冷哼一聲。
他臉上黑線隱現，陰氣在肩頭盤旋，整個人像從陰司深處走出的煞神。
「地仙又如何？」
「整日出入凡俗青樓，沉迷風月場所，耗損陽氣，敗壞根基。」
「別說小小地仙，便是金仙，也經不起這般折騰。」
「哪怕是大羅金仙，也難逃我地府監察。」
范無救一步踏前，勾魂索隨之輕輕一震。
「你是想違抗我地府監察之責嗎？」
老者臉色驟變。
他猛然回頭，看向楊為。
「孽徒！」
「身為修仙者，不好好修仙問道，竟整日去那種地方？」
老者氣得鬍鬚直顫，胸口起伏不定。
楊為低下頭，臉色更白了幾分。
他確實每日都會去青樓。
那裡的軟語輕笑，燈紅酒暖，實在比枯坐修煉有趣太多。
他總想著，自己已經是地仙了。
師尊明明說過，到了地仙便可壽元悠久。
難道整日流連風月，也會把陽氣虧成這樣？
難道仙人的身子，也不是鐵打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楊為背脊便竄起一陣涼意。
「師尊，不，父親，救救我。」
「我以後不去了。」
「還請父親救我。」
楊為聲音發抖，膝蓋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他還不想死。
宗門裡的尊榮，眾弟子的奉承，還有那些小師妹投來的眼神，他都捨不得。
更何況，他修仙不是為了被勾去地府。
他是為了活得更久，活得更自在。
「孽徒！」
老者怒火上涌，抬手便是一巴掌甩了過去。
啪的一聲。
楊為臉頰偏向一側，半邊臉迅速紅了。
「你是要氣死老夫！」
老者咬著牙，眼眶卻紅了一圈。
他怒楊為荒唐。
更恨自己這些年縱得太過。
他老來得子，本以為是天賜血脈。
當年他將楊為從世俗中帶入仙門，親自傳法，親自護道。
為了讓楊為儘快踏入仙境，他幾乎把宗門能拿出的丹藥都堆了上去。
楊為天資不算頂尖，卻硬是被他推到了地仙之境。
他本以為，只要兒子成了仙，便可從此壽元綿長。
哪曾想，楊為胡作非為，不知精元可貴，竟把一身陽氣耗損到這般地步。
如今生死簿一查，陽壽已經盡了。
想到這裡，老者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連呼吸都沉了下去。
「鬼差上人，給個機會。」
「老夫一定好好教導他。」
老者轉回身，語氣明顯低了下來。
他不敢硬碰。
范無救身上的氣息太沉，每一次陰氣翻湧，都讓他元神發寒。
可他不能退。
他就這麼一個兒子。
若是楊為被地府帶走，他這一生求道再久，也只剩滿山清冷。
「地府陰律，不可更改。」
范無救聲音平直，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說話間，他提著勾魂索，緩緩向前走去。
「不……不！」
老者連忙橫身擋住。
「我與崑崙山闡教十二金仙之一廣成子的弟子，有些關係。」
「還請看在聖人的面子上，放我兒一次吧。」
范無救腳步一頓。
他看著老者，臉上的冷意都差點被氣笑衝散。
崑崙山闡教。
十二金仙之一。
廣成子的弟子。
這一層又一層繞下來，關係都快繞到天邊去了。
為了活命，真是連七大姑八大姨都快搬出來了。
但下一刻，他眼底寒意更重。
地府威嚴，不容侵犯。
地府陰律，不容踐踏。
別說此人與闡教三代弟子有關係。
哪怕他與闡教二代弟子有關係。
甚至真能把元始天尊的名號搬出來。
今日，該勾的魂，也必須勾回地府。
「讓開。」
范無救望著擋在楊為身前的老者，聲音低沉。
「不……」
老者身子一顫，卻仍舊沒有退。
「你若要勾我兒魂魄，老夫絕不會讓開。」
他的額頭滲出細汗。
范無救身上的波動越來越近，壓得他胸口發悶，連法力運轉都變得滯澀。
可身後是他的兒子。
他退一步，楊為便要入地府。
「阻擋地府勾魂者，當一併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