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工作稍微放一放,這裡有領導想見見你。」曾館長滿臉是笑,然後壓低了聲音道:「是省里的領導啊,你好好表現,對將來有好處,說不定能去省里工作呢。」
「啥?」雲綺有些詫異。
然後就看到秦峰從辦公室里出來,臉色似乎有些不好看的樣子。
秦峰的目光正好和雲綺對上,前者飛快的挪開了目光,然後快步走了。
雲綺看他的背影,似乎有一絲狼狽。
秦峰果然如同事們說的那樣,穿了一件八成新的西裝,看得出來打扮得很鄭重。
可臉色不好是怎麼回事?
難道跟領導處得不愉快了?
雲綺來不及多想,就被曾館長給拉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正微微靠在靠背上,一身藏青色的呢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窗戶外落進來的陽光,正好勾勒出他半張英俊的側顏。
他聽到雲綺進來的腳步聲,轉頭朝著雲綺的方向看過來,然後緩緩起身,如青松一般挺直的身姿站在雲綺面前,嘴角微微綻開了一絲笑容,「好久不見,小師妹。」
雲綺仰頭看著面前這個高大英俊的男人,腦子裡有一瞬間空白。
她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慕安鴻。
這個在她兩世記憶中,早已經模糊了的影子。
前世她至死都沒有再見過慕安鴻,只知道這人後來青雲直上,早已經爬到了她無法想像的高度。
她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就算是再恨這個人,也知道自己根本無力為父母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那個人,恨著恨著,就連他長什麼樣子都漸漸的被忘卻了。
這一世她想過會再次遇到這個男人,但沒想到是現在。
看著眼前的男人,她前世少年時的記憶,終於又變得鮮活了起來,眼前的男人不再是一個符號,一道影子,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雲綺此刻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只能木著一張臉,面無表情。
她也無法心平氣和的對眼前的人說一句「好久不見」,即便他們之間的這次見面,是真的隔著一輩子人生。
「哎呀,小雲,高興傻了是吧?」一旁的曾館長見雲綺長久的沒啃聲,而慕安鴻也什麼都沒做,只是定定的看著雲綺,現場氣氛顯得十分尷尬,他趕緊出來打圓場。
雲綺這才回過神來,哂笑了一聲,開口道:「慕院長,我可擔不起你一句小師妹。」
曾館長更加尷尬了,搓了搓手,想要給雲綺使眼色,別太給領導難堪,可雲綺壓根不看他。
他連眼色都使不出去。
「小師妹還是這個性子。」慕安鴻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寵溺,十分溫柔,並沒有因為雲綺的態度而生氣。
曾館長想要再來緩和下氣氛,慕安鴻轉頭對曾館長道:「曾老,我想跟小師妹單獨聊幾句,方便嗎?」
曾館長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方便,方便。」
然後轉身出去,將門虛掩著。
畢竟一對年輕男女,也還是需要注意一下男女大防。
慕安鴻輕輕抖了抖衣服,像個主人一般,對雲綺道:「小師妹,坐啊,別站著了。」
說著,他率先坐了下來,從容不迫。
雲綺打量著慕安鴻,記憶中的他,有少年人的倔強和自傲的模樣,他聰明、勤奮,是父親眼中的棟樑之才。
後來他又變成了圓滑奸詐的模樣,是雲綺眼中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而此刻,他沉穩內斂,一副上位者的做派,在眾人眼中,是自帶光環的大領導,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哪怕得他一個眼神,都會感覺到無比的榮幸。
早已經歷過一世的雲綺,自然不會將此刻慕安鴻身上散發出來的上位者氣息當回事,她大大方方的坐下來,清澈的目光定定的看著慕安鴻,「有什麼話就快說吧,我今天上午還有工作。」
慕安鴻抬眼與雲綺對視了一眼,立即就垂下眸子,下意識的將桌上的茶杯往雲綺那邊推了推了,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賞。
小師妹果然也成熟了很多,不再是那個天真到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了。
「小師妹,這幾年,過得還好嗎?」慕安鴻十隻交叉放在膝上,再次抬眸看向雲綺。
雲綺心中冷笑。
對於眼前的慕安鴻來說,自己與他只是幾年未見,而她卻是因為這個白眼狼人渣,失去了父母,毀掉了整個人生。
「你看到了,好得不得了。」雲綺的語氣中帶著譏諷。
慕安鴻細細的看著雲綺,她的確還是那麼漂亮,衣著光鮮,臉色很好,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麼磋磨。
她還能在文化館上班,說明真的過得還不錯。
慕安鴻稍稍放心,整個人也鬆弛了一些。
「師父和師娘的事情……我沒想到會變成那樣,小師妹……」慕安鴻艱難的開口,卻被雲綺一口打斷,「你沒想到會變成哪樣?」
「你是沒想到我父親會名譽盡毀?」
「還是沒想到我父母會因為那些莫須有的罪名被下放改造?」
「亦或者是沒想到我父母會死在下放的地方?」
雲綺一聲聲質問,咄咄逼人,慕安鴻的臉色卻一寸寸的白了。
他知道雲綺不會原諒自己,為什麼還會抱著一絲希望呢?
他的嘴唇微動,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的自尊讓他無法說出什麼求原諒的話來,可雲綺的指責又讓他無法反駁一個字。
「慕安鴻,你晚上能睡得著覺嗎?」雲綺用最平靜的語氣問出這句話,這句前世無數次午夜夢回質問慕安鴻的話。
「你踩著視你為親生的恩師的血肉爬上去,你身上揹負著兩條人命,他們是對你最好的人!你睡得著覺嗎?你告訴!」
雲綺的聲音如同詛咒一般在慕安鴻的耳邊響起,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
慕安鴻身子不由一抖,他猛的抬頭看向雲綺:「不是的,我真的沒想過害死老師和師娘,我……我原本只是想保住我們的學術研究成果啊!我沒想過踩著老師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