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小敏離開書房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冷,是氣的。
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痛讓她勉強保持著一絲理智。走廊里沒有開燈,只有後院方向透過來一點微弱的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像一條狼狽逃竄的蛇。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前院自己住的那間小屋,門「砰」的一聲關上,震得整個房間都跟著顫了一下。
旁邊屋子裡的康姨聽到聲音,只是無聲嘆了一聲,這孩子脾氣也太大了,受不得一點委屈。
也不知道又在發什麼脾氣。
算了,她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終究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再怎麼巴心巴肝地為人家好,人家也不一定領情。
這一瞬間,康姨覺得肩膀都跟著一輕,彷佛有什麼無形的枷鎖鬆開了。
而旁邊小屋裡的康小敏一頭撲在床上,將臉埋進枕頭裡,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哭了很久,久到枕頭濕了一大片,嗓子也啞了,她才慢慢坐起來。
屋子裡沒有點燈,黑暗中只有她粗重的呼吸聲。康小敏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眼睛腫得厲害,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
她坐在床沿上發呆,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從前姑姑對自己的好,一會兒又想起姑姑今晚那冷漠的眼神,一會兒又浮現出雲綺那張淡漠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不屑,只有一種讓人抓狂的無視。
就好像她康小敏在雲綺眼裡,根本就是一個不值得在意的路人。
這種被忽視的感覺,比被罵她打她更讓她難受。
因為從小到大,她在原來那個家庭里,就是這樣被父母兄弟無視,來了京城之後,呆在姑姑身邊,她才有了那種被重視被寵愛的感覺。
現在那份重視和寵愛也要消失了嗎?
「不行,我不能就這樣算了。」康小敏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姑姑一定是被雲綺那個賤人給迷惑了,我要想辦法讓姑姑看清楚那個賤人的真面目!」
可她能有什麼辦法呢?
她連留在江家過夜都要看雲綺的臉色。
康小敏越想越氣,越氣越委屈,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她起身在屋子裡轉了兩圈,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焦躁不安。目光掃過屋子裡的每一樣東西——那張姑姑給她買的書桌,那個姑姑給她添置的衣櫃,床上鋪的棉被也是姑姑一針一線縫的。
這個屋子裡的一切,都是姑姑給的。
可姑姑現在不要她了。
又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康小敏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姑姑屋子外面,輕輕推開了屋門。
康姨沒有鎖門的習慣,因為時常要起夜,她怕開門的聲音吵到隔壁的康小敏。
反正院子門是關好了的,院子裡就姑侄倆,京城裡也治安也很好,康姨一般就用個小板凳把門抵住。
康小敏走了進去,聽到姑姑均勻的呼吸聲,還伴著不小的鼾聲,知道姑姑睡熟了,便輕手輕腳地來到了矮櫃旁邊,摸到了姑姑放過季衣服的舊楠木箱子。
那箱子好像是江家老夫人送給姑姑的,上面雕花很漂亮,還上了亮漆,姑姑平日裡很愛惜。
箱子上只掛了一個小鎖頭。
康小敏從姑姑睡覺的枕頭下面摸到一串鑰匙,心跳突然就加快了,像是有一隻兔子在胸腔里亂撞。
她找到了其中一柄小鑰匙,手懸在箱蓋上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將箱子開啟了。
箱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幾件衣服,都是康姨平日裡捨不得穿的,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都壓得服服帖帖。
最下面,壓著一個小小的布包,鼓鼓囊囊的。
康小敏顫抖著手將布包拿出來開啟,裡面是一疊鈔票。
每次姑姑給她拿錢都會去開這個箱子,在這之前,她從未想過去偷偷翻看姑姑的這個箱子,因為只要她想要,姑姑都會給她。
可現在不一樣了,姑姑不會再給她錢了!
十塊的大團結,捋得平平整整,用一根橡皮筋扎著。
康小敏來不及數,直接塞進了自己的兜里。
短短的一瞬間,冷汗已經將從背脊上冒了出來,她清楚的知道自己這是什麼行為,可她還是不斷在心裡安慰自己——
這些都是姑姑的錢,姑姑就自己一個親人,自己拿這些錢不能叫偷。
一家人,怎麼能叫偷呢?
這些都是姑姑攢的養老錢。
姑姑在江家這麼多年,每個月江宇鑫都會給她一筆錢,除了日常開銷,剩下的她都攢著。
她每個月也會給鄉下的父親寄錢,沒想到即便這樣,姑姑還攢下了這麼多錢!
姑姑果然還是有私心的。
康小敏捂著包里的錢,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激烈地打架。
一個聲音說:「你不能拿姑姑的錢,姑姑對你那麼好,這些年供你吃供你住,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說你。你拿了她的錢,跟偷有什麼區別?」
另一個聲音說:「姑姑現在被雲綺那個賤人迷惑了,她的錢以後還不一定花在誰身上呢。你沒看到嗎?姑姑給雲綺變著花樣做好吃的,一個月的生活費就花了一百塊!那些錢可都是宇鑫哥哥的,宇鑫哥哥的錢憑什麼給雲綺花?你拿了錢,將來發達了再還給姑姑不就行了?」
兩個聲音吵了很久,吵得她頭疼欲裂。
最終,第二個聲音占了上風。
康小敏將箱子蓋好,一切恢復原狀。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扶著牆才沒有摔倒。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
「姑姑,對不起了。」她小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己,「我不是要偷你的錢,我只是、只是暫時借用一下。等我以後賺了錢,一定加倍還給你。」
說罷,她飛快地又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胡亂塞進一個包里,又從抽屜里翻出那個手電筒——那是她剛來京城時姑姑給她買的,沒用過幾次。
院子裡靜悄悄的,周圍也是一片黑暗,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了,大概已經半夜了吧。
康小敏貼著牆根,貓著腰,一步一步挪到了大門口。門閂很重,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拉開,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她嚇得僵在原地,豎著耳朵聽了好一會兒,確認沒有人出來檢視,才側身擠了出去。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她不敢回頭,踩著夜色,快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