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樹躲在工人文化宮二樓走廊的拐角處,目光死死盯著樓下舞廳的大門。
他今天穿著的新衣服是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上個月剛做的,花了他整整一個月的工資。
頭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苟,皮鞋也擦得鋥亮,整個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可他的心裡並不踏實。
這件事他謀劃了很久,從打聽到汪曉曉每周三來學跳舞,到今天終於下定決心付諸行動,中間他猶豫過無數次。
他知道這樣做很冒險,一旦被人識破,他的名聲就全毀了。
可他別無選擇。
熊芬那個女人像一條螞蟥一樣死死叮在他身上,不吸血吸到飽是不會鬆口的,他現在必須要攀上汪曉曉這根救命稻草,否則那五千塊錢,就是把他榨乾了也拿不出來。
他也不想未來的許多年都被熊芬拿捏。
他需要錢,需要地位,需要不斷往上爬!
舞廳里響起了悠揚的音樂聲,一對對男女開始翩翩起舞。張家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終於在一群年輕姑娘中間找到了汪曉曉。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頭髮披散在肩上,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搖擺。她的舞伴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看上去文質彬彬的,兩人配合得很默契。
張家樹看著那個年輕人,心裡湧起一股酸意。
憑什麼那些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汪曉曉身邊,而他卻只能躲在暗處?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再等等。
等這支舞結束,他就行動。
音樂聲漸漸停了下來,舞池裡的人開始散開。汪曉曉跟舞伴說了幾句話,然後朝休息區走去。
張家樹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領,從拐角處走了出來。
他裝作偶然路過的樣子,腳步不緊不慢,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曉曉。」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到。
汪曉曉轉過頭,看到是張家樹,臉色微微一變。
「張幹事?你怎麼在這兒?」她的語氣有些生硬。
「我正好來文化宮辦點事,沒想到碰到你了。」張家樹走到她面前,笑得很自然,「真巧。」
汪曉曉皺了皺眉,她不太相信這是巧合。
自從上次在國營飯店吃過飯後,她就刻意疏遠了張家樹,可這個男人似乎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總是找機會往她身邊湊。
「是啊,挺巧的。」汪曉曉敷衍地應了一句,轉身就要走。
「曉曉,你別急著走啊。」張家樹跟了上去,「你跳舞跳得真好,我在樓上看了半天了。」
汪曉曉的腳步一頓,臉色更難看了。
「張幹事,你專門來看我跳舞的?」
「不是,我不是說了嘛,我是來辦事的。」張家樹連忙解釋,「正好看到你在跳舞,就多看了兩眼。」
「哦。」汪曉曉不想跟他多說什麼,加快了腳步。
可張家樹像是黏上她了,跟在她身後喋喋不休:「曉曉,你累不累?我去給你買瓶汽水吧?文化宮門口就有賣的。」
「不用了,我不渴。」汪曉曉頭也不回地說。
「那你晚上有空嗎?我聽說附近新開了一家飯店,味道很不錯,我請你吃飯?」
「張幹事,我跟你不熟,你不用這麼客氣。」汪曉曉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語氣冷淡而疏離,「還有,請你以後叫我汪同志,或者直接叫我名字也行,但不要叫我『曉曉』,我們不熟。」
張家樹的臉上閃過一絲難堪,但他很快調整過來,笑著說:「好好好,汪同志,是我冒昧了。那……我請你吃飯,就當是賠罪,行不行?」
汪曉曉深吸一口氣,正想拒絕,旁邊突然傳來一個女聲:「曉曉,這位是?」
一個燙著捲髮,二十多歲女子走了過來,笑吟吟地看著張家樹。
「劉姐。」汪曉曉勉強笑了笑,「這是我們街道辦的張幹事。」
「哦,張幹事啊。」劉姐上下打量了張家樹一番,眼中閃過一絲審視,「年輕有為,一表人才啊。曉曉,你什麼時候交的男朋友,也不跟姐說一聲?」
汪曉曉的臉一下子紅了,「劉姐,你誤會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劉姐看看汪曉曉,又看看張家樹,眼裡滿是狐疑,「那他怎麼叫你『曉曉』叫得那麼親熱?」
「我……」汪曉曉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說。
張家樹連忙打圓場:「劉姐是吧?你好你好,我是張家樹,在街道辦工作。我跟曉曉……汪同志是同事,平時關係比較好,所以叫得親近了些,您別誤會。」
「哦,原來是同事啊。」劉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你們聊,我先走了。」
說完,她朝汪曉曉眨了眨眼,轉身飛快離開,然後迅速融入到了人群中,一邊跟人說著什麼一邊朝著汪曉曉和張家樹站著的地方使眼色。
都不用猜,汪曉曉就知道那個素來以大嘴巴出名的劉姐在編排她什麼。
無非就是物件都追到文化宮來了,她還不承認什麼的。
汪曉曉氣得渾身發抖,她瞪著張家樹,壓低聲音說:「張幹事,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沒想幹什麼啊。」張家樹一臉無辜,「我就是跟你打個招呼,是劉姐自己誤會了。」
「你……」汪曉曉咬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知道自己不該在這裡跟張家樹糾纏,可她又怕自己一走,張家樹會到處亂說,壞了她的名聲。
「曉曉,你真的誤會我了。」張家樹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受傷的表情,「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覺得我是農村來的,配不上跟你說話。可我對你真的是真心的,我只是……只是想對你好一點。」
汪曉曉看著他,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男人,到底是真心的,還是在演戲?
她分不清。
「張幹事,我再說一遍,我們不熟。」汪曉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也不要再叫我『曉曉』。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她轉身快步離開了。
張家樹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他沒有追上去。
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就劉姐那個大嘴巴,用不了多久,整個文化宮的人都會知道,汪曉曉有個「關係很好」的男同事,那個叫張幹事的,是汪曉曉正在發展的物件。
謠言這東西,傳著傳著就成真的了。
張家樹慢悠悠地走出文化宮,站在門口點了一根煙。
夜幕降臨,街上的路燈亮了起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遠處汪曉曉離開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她走得那麼急,連外套都忘了拿。
張家樹低頭看了看搭在自己臂彎里的那件鵝黃色外套,那是汪曉曉落在休息區的。
他本來想追上去還給她,可想了想,還是算了。
明天,他會親自把外套送到街道辦去。
到時候,整個街道辦的人都會看到。
汪曉曉的外套,在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