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康小敏請了半天假,跟汪曉曉約在廠門口見面。
天剛蒙蒙亮,霧氣還沒散盡,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地,被風捲起來,又飄下去。
汪曉曉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衣,頭髮隨意扎在腦後,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顯然一夜沒睡。
康小敏看到她這副樣子,心裡暗暗咋舌。
這位大小姐還真是痴情,為了張家樹那個男人,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值得嗎?
「走吧。」汪曉曉看到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車在那邊。」
康小敏跟著她上了公交車。
大清早車上沒什麼人,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車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退,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樓,灰濛濛的路,整個城市像是蒙了一層紗。
汪曉曉一直看著窗外,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麼。
康小敏偷偷看了她幾眼,欲言又止。
她很想問問汪曉曉,如果熊芬不肯拿錢出來怎麼辦?
如果拿了錢也救不了張家樹怎麼辦?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種事,誰也給不了答案。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西崗胡同。
兩個人下了車,沿著胡同往裡走。
秋天的胡同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鳥叫,從牆頭的老槐樹上傳來。
幾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曬太陽,看到她們,目光追了一路。
康小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腳步。
汪曉曉倒是很平靜,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像是在數腳下的青石板。
到了江家門口,康小敏上前敲門。
開門的是康姨。
她看到康小敏,先是一喜,隨即看到旁邊的汪曉曉,笑容僵了一下。
「小敏,你帶著她過來,要做什麼?」
「姑姑,曉曉今天過來,沒有別的意思。」康小敏側身讓汪曉曉進來,「她有事想找熊大姐談談。」
康姨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她們讓進了院子。
熊芬正坐在石榴樹下納鞋底,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汪曉曉,臉色頓時變了。
「你來幹什麼?」她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汪曉曉深吸一口氣,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熊芬姐,對不起。」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我知道你不歡迎我,但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求你。」
熊芬放下手裡的鞋底,看著她,沒有說話。
「張家樹出事了。」汪曉曉直起身,眼眶已經紅了,「他採購的月餅有問題,上百名職工食物中毒,好幾個人住了院。他被公安帶走了,可能要坐牢。」
熊芬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
「活該。」
汪曉曉的眼淚掉了下來。
「熊芬姐,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恨他。可他畢竟是小建的父親,如果他坐了牢,小建將來怎麼辦?就算小建找回來了,他有個坐牢的父親,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熊芬的臉色變了變。
「你什麼意思?」
「我想求你幫個忙。」汪曉曉眼淚汪汪地看著熊芬,「之前家樹給你的那兩千塊錢……我想求你把這些錢拿出來,賠償那些中毒的工人。只要能取得他們的諒解,家樹說不定能寬大處理。」
熊芬目光複雜地看著汪曉曉。
「你讓我拿錢救張家樹?」
「不是救他,是救那些工人。」汪曉曉的聲音很輕,「他們也是受害者,他們也需要賠償。熊芬姐,你也是當媽的人,那些工人里,也有孩子的父母。他們中毒住院,家裡人的日子也不好過。」
熊芬沉默了。
她想起小建,想起自己這些天來吃不下睡不著的樣子,想起林母佝僂著背站在精神病院走廊里的背影。
那些中毒的工人,他們的家人,是不是也跟她一樣,在擔心,在害怕,在為家人的醫藥費憂心?
「好。」熊芬站起來,走回到屋子裡,過了一會兒,她出來,手裡多了一個手絹包。
她開啟手絹,裡面有一個厚厚的信封和一疊皺巴巴的票子,有十塊的,有五塊的,有一塊的,還有幾張毛票。
「這兩千塊是之前張家樹給我的。」
「剩下這些,是我的一點積蓄。」熊芬把錢遞給汪曉曉,「本來是想留著找小建的,現在先拿去救急吧。」
汪曉曉低頭看著那疊錢,眼淚掉得更凶了。
「熊芬姐……」
「別說了。」熊芬打斷她,「我不是為了張家樹,我是為了那些工人。他們不該受這個罪。」
康小敏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原以為熊芬會拒絕,甚至會大發雷霆,把汪曉曉趕出去。
沒想到熊芬不但答應了,還把自己的積蓄也拿了出來。
這些女人做事,怎麼個個都出乎她的意料。
「謝謝你,熊芬姐。」汪曉曉只要了那兩千塊,剩下那些零零散散的錢,她還給了熊芬。
最後她朝著熊芬鞠了一躬,「你的恩情,我一輩子都記著。」
「我不需要你記恩。」熊芬坐回去,重新拿起鞋底,「我只希望小建能早點找回來,還有,關於張家樹的事情,我不想知道,你以後也別來打攪我!」
「好。」汪曉曉點頭,她已經很感激熊芬了。
從江家出來,汪曉曉的心情並沒有輕鬆多少。
兩千塊加上她自己的所有積蓄,一共不到五千塊。上百名中毒的工人,光是醫藥費就不止這個數。
這點錢,根本不夠賠償。
父親不肯幫忙,母親幫不了忙,父母還給所有的親戚朋友打了招呼,不許借錢給她。
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能有什麼辦法?
汪曉曉站在胡同口,看著灰濛濛的天,深吸了一口氣。
走一步算一步吧。
接下來的幾天,汪曉曉跑遍了醫院和紡織廠的職工宿舍。
她一家一家地登門道歉,一個一個地賠錢,一遍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有的工人家裡條件好一些,見她態度誠懇,又是年輕姑娘,於心不忍,簽了諒解書,還反過來安慰她幾句。
有的工人家裡條件差,因為這次中毒花了不少醫藥費,心裡有氣,不肯輕易原諒,汪曉曉就站在門口,一遍一遍地鞠躬,一遍一遍地道歉,直到對方心軟。
還有的工人,聽說她是張家樹的朋友,破口大罵,把她帶來的錢扔出門外,汪曉曉就蹲在地上,一張一張撿起來,再遞過去。
康小敏陪她跑了兩天,實在受不了了。
「汪同志,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康小敏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忍不住勸道,「要不你先休息兩天,剩下的我去幫你跑?」
「不用了。」汪曉曉搖頭,「是我欠他們的,應該由我去還。」
康小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她看著汪曉曉倔強的背影,心裡突然有些羨慕。
羨慕什麼呢?
她也說不清。
也許是羨慕汪曉曉可以為了一個人奮不顧身,也許是羨慕她有這樣大的勇氣和毅力,也許是羨慕她即便跌倒了,還能爬起來繼續往前走。
一周後,汪曉曉終於跑完了最後一家。
她手裡攥著十幾份諒解書,站在紡織廠的大門口,秋風吹得她頭髮散亂,臉色白得像紙。
這些諒解書,能幫張家樹減輕多少處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經盡力了。
汪曉曉深吸一口氣,朝公安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