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姐。」康姨站起來,聲音很平靜,「這院子真不是我的,我做不了主。宇鑫雖然叫我一聲姑姑,但他是主,我是客,我住這裡是宇鑫當我是親人,但小敏不一樣。」
田秀英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姑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說小敏是你們家的姑娘嗎?怎麼又成了客了?」
「我是小敏的姑姑,小敏是我侄女,這是事實。」康姨說,「但這院子是江家的,不是康家的。小敏能住在這裡,是因為她沒結婚,可以跟我住在一起。可她嫁人之後,就不能再住在這裡了。這是規矩。」
「什麼規矩不規矩的?」田秀英站起來,「我看你就是不想讓小敏嫁到我們家!」
「媽!」李國強也站了起來,「你說什麼呢?」
「我說什麼你聽不到嗎?」田秀英指著康姨,「她姑姑,你今天給我句痛快話,小敏結婚後他們小兩口到底能不能住這兒?」
康姨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不能。」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康小敏的眼淚掉了下來。
田秀英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包,轉身就走。
「媽!媽!」李國強追了出去。
李父看了看康姨,又看了看康小敏,嘆了口氣,也跟著走了。
客廳里只剩下康姨和康小敏兩個人。
康小敏坐在沙發上,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康姨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得厲害。
「小敏,姑姑不是不幫你。」她的聲音有些啞,「可這院子真不是咱家的。宇鑫對小雲怎麼樣,你也看到了。將來他們結了婚,小雲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你結婚了還住在這裡,小雲會怎麼想?宇鑫會怎麼想?」
「那怎麼辦?」康小敏抬起頭,眼睛哭得通紅,「姑姑,我怎麼辦?李家要是知道我不是什麼幹部家庭的姑娘,知道我只是個臨時工,他們還會要我嗎?」
康姨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小敏,你跟國強處物件,是因為你喜歡他,還是因為他的家庭條件?」
康小敏愣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凶了。
「姑姑,我喜歡國強,我真的喜歡他。可我也怕,我怕他家裡人會看不起我……」
康姨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姑姑再給你添一千塊嫁妝。」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加上之前答應你的五百,一共一千五。你風風光光地嫁到李家去,自己立起來,不看任何人的臉色。」
康小敏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姑姑……我對不起你……」
康姨拍了拍她的手,沒有再說別的。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院子裡的石榴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在嘆息。
康小敏不知道自己是抱著怎樣的心情離開江家的。
一千五百塊嫁妝,加上李家給的八百八十八彩禮,她手裡一共有兩千三百多塊。這筆錢,在這個年代,足夠一個小家庭體體面面地過日子了。
可她心裡還是不踏實。
田秀英提出的那個要求被拒絕後,雖然嘴上沒再說什麼,但康小敏能感覺到,未來婆婆看她的眼神變了,變得沒有以前那麼熱絡了。
那是一種審視的目光,像是在掂量她到底值不值得李家付出那麼多。
康小敏害怕這種目光。
她害怕被看穿,害怕被嫌棄,害怕好不容易抓在手裡的幸福,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裡漏掉。
她必須做點什麼,來鞏固自己在李家人心中的地位。
想來想去,她想到了江宇鑫。
如果江宇鑫能參加她的婚禮,以她哥哥的身份給她撐場面,那李家人一定會對她另眼相看。
可她不敢去找江宇鑫。
自從那晚的事之後,她就害怕見到江宇鑫。她怕從他眼睛裡看到鄙夷,怕從他嘴裡聽到拒絕,怕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被徹底碾碎。
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康姨身上。
「姑姑,你能不能跟宇鑫哥哥說一聲,讓他回來參加我的婚禮?」她在電話里哀求,「就說……就說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心愿,求他成全。」
康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試試吧。」
康小敏掛了電話,靠在公用電話亭的玻璃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不知道江宇鑫會不會答應。
但她知道,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
……
江家老宅坐落在京城西郊的一個大院裡,青磚灰瓦,古樹參天,門口的台階上蹲著兩隻石獅子,威風凜凜。
趙蘭芝帶著江瀾走進院子的時候,老太太正坐在堂屋裡喝茶。七十多歲的人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堆疊,但一雙眼睛還是亮的,精氣神很足。
「媽,我帶小瀾來看您了。」趙蘭芝笑著走進去,將手裡的東西遞給旁邊的保姆。
老太太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江瀾,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小瀾來了?過來坐。」
江瀾乖巧地走過去,在老太太身邊坐下來,挽住她的胳膊。
「奶奶,我好想您。」
「想我?想我怎麼不常來?」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
「這不是來了嘛。」江瀾撒嬌,「奶奶,您最近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老樣子,沒什麼大毛病。」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爸媽還好吧?」
「好著呢。」江瀾說,「我爸天天忙,我媽在家照顧我們。」
老太太「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趙蘭芝身上。
「蘭芝,今天不年不節的,你們過來看望我們兩個老人,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事兒啊?」
趙蘭芝的笑容僵了一下。
「媽,您看您說的,我們就是來看您的……」
「行了,別繞彎子了。」老太太放下茶杯,「有什麼事,說吧。」
趙蘭芝看了江瀾一眼,江瀾低下頭,不敢說話。
「媽,是有件事想求您幫個忙。」趙蘭芝硬著頭皮開口,「小瀾的一個朋友,在京大當老師,最近遇到點麻煩,想請您幫忙說句話……」
「什麼朋友?」老太太問,「什麼朋友值得你們母女倆專門跑一趟?」
「就是……就是那孩子跟小濤關係很好,對小瀾也很照顧,是個很有前途的年輕人。」趙蘭芝支支吾吾,「那小年輕不懂事,跟一個女學生走得近了點,被人告了,學校要處理他。他不是有意的,就是一時糊塗……」
老太太看著她,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跟女學生走得近了點?是走得近了點,還是做了不該做的事?」
趙蘭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