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仍舊蹲在那裡,像一尊被掏空了的泥塑,一動不動。
雲綺沒有回自己的宿舍,她徑直去了慕安鴻的宿舍,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慕安鴻正坐在桌前寫東西,煤油燈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暗分明。
他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是雲綺,放下筆靠到椅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霞呢?」雲綺問。
「不知道。」慕安鴻說,「可能在食堂。」
雲綺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俯下身看著他。\"慕安鴻,昨天晚上你請劉建國喝酒,中途走了,為什麼?\"
慕安鴻看著她,沉默了兩秒,語氣平靜得像在回答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我出去抽菸了,有什麼問題?」
「你把一個喝醉的人單獨留給你老婆,你覺得沒問題?」
慕安鴻的目光垂了一下,落在那盞煤油燈上,燈芯燒出一朵小小的絨花。
「雲綺,你到底想說什麼?」
「劉建國說他做了對不起王霞的事兒,說你老婆哭著說要尋死。」雲綺盯著他的眼睛,「他差點把自己手腕割了。」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
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晃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帆布牆上,拉得很長。
慕安鴻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了,他放下杯子,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兩圈。
「你不是知道當初王霞是怎麼嫁給我的嗎?」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中卻壓抑著憤怒與恥辱,「我當初也不相信這樣一個女人敢算計我,沒想到……小師妹,她毀了我!」
被王霞這樣一個女人算計,是他的一生之恥。
雲綺沉默了一瞬。
她當然知道那件事。
西洪縣招待所里的傳言像長了腿一樣跑了半個縣城,說文化館裡來的那個大領導,在招待所的房間裡對前台服務員做了什麼,被人當場堵住了,後來他就娶了那個女人。
那時候她只覺得慕安鴻活該,現在回頭看,那根線一路牽過來,牽到西北,牽到劉建國身上,牽出了同一條軌跡。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在做什麼。」雲綺說。
「我知道。」慕安鴻沒有否認。
「你沒有阻止。」
「我為什麼要阻止?」他看著她,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她這樣的女人,不就是想要千方百計的攀上更好的高枝嗎?既然她覺得劉建國比我更好,我幹嘛壞她的好事兒?」
接著,他又嗤笑了一聲:「我巴不得她早點滾蛋,這樣的女人呆在我身邊多一刻,我都覺得噁心!」
雲綺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她轉身掀帘子出去了,腳步在沙土地上踩出細碎的聲響。
她回到劉建國宿舍的時候,他還蹲在原地,姿勢幾乎沒有變過。
她把那盞煤油燈挑亮了一點,在他對面的床沿上坐下來,把王霞在西洪縣的事慢慢說給他聽。
從招待所前台到慕安鴻的房間,從一杯酒到一扇被推開的門,從哭著「沒臉活了」到拿著結婚證進了省城。
還有那個被利用的廚師,因為打架鬥毆,丟了工作,進了局子。
她說的很簡短,每一句都挑最要緊的部分講,中間沒有任何修飾和感情。
劉建國聽著,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最後停在一種灰濛濛的底色上,像燒盡的炭灰被風吹了一下,露出底下那層還帶著點溫熱的紅。
「你是說昨天晚上……她是在算計我?」
「我沒有證據。」雲綺打斷他,「但你想想,這世上哪兒有那麼多巧合?昨晚發生的事情,跟當初在西洪縣發生的事情,幾乎一模一樣,不一樣的是,當初她還安排了一個人特意來捉自己的奸,而對你,不需要。」
「你不是慕安鴻,慕安鴻可以提起褲子不認人,但你只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大學生,你的內疚,就足以擊垮你,讓你心甘情願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過她大概也沒想到,你居然會真的會用死來懲罰自己。」
「建國學長,你現在還想死嗎?」
劉建國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低著頭的姿勢和兩個鐘頭之前沒有區別,但云綺看到他肩膀那層繃緊的肌肉慢慢松下來,像一根被繃了太久的皮筋終於撤了力。
「我差點就死了。」他啞著嗓子說。
「你還沒死。」雲綺站起來,把桌上的摺疊刀拿起來揣進自己兜里,「她的話你一個字都不用信。你得好好活著,活著才有一切。」
「至於你如何跟她解決你們之間的事情,我不插手,也不做任何建議,人生是你自己的,你自己走。」
劉建國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從根上吹折了的樹,已經倒下去大半截了,但枝幹還是活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雲綺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他才低聲說了一句:「雲綺,謝謝你。」
雲綺沒有接話,轉身走了。
窗外的戈壁灘上風又刮起來了,嗚嗚地穿過帳篷布之間的縫隙,聲音綿長又空闊。
劉建國坐在那裡,把手腕上那道已經凝住血的傷口覆在另一隻手心裡,慢慢收攏了五指。
他沒有再去找那把刀。
那天晚上,慕安鴻回到宿舍的時候,王霞正坐在床沿上塗手指甲。
紅彤彤的蔻丹,在煤油燈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跟這間灰撲撲的帳篷格格不入。
她塗完一隻手的指甲,吹了吹,抬起頭看了慕安鴻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愧疚,沒有心虛,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劉建國今天差點把自己割了。」慕安鴻站在門口,語氣很淡。
王霞的手指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是他傻。」她說,「我又沒逼他。」
慕安鴻沒有再說什麼。
他脫了外套掛在椅背上,躺到那張行軍床上,背對著她,閉上了眼。
窗外的風還在刮,嗚嗚的,像是戈壁在嘆氣。
王霞把另一隻手伸到煤油燈下,細細地把指甲塗滿,紅色的蔻丹在昏黃的光里像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