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姨聽到「孩子」兩個字的時候,攥著圍裙邊的手猛地鬆開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跪在面前的康小敏,那張哭得狼狽不堪的臉上滿是哀求,眼淚糊了滿臉,把衣領都洇濕了一片。
康姨呆呆地坐了很久,久到煤油燈的火苗在窗縫裡鑽進來的風中晃了好幾晃,久到康小敏的哭聲從尖銳漸漸變成斷續的抽噎,她才慢慢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
「起來。」
康小敏沒有動,還在哭。
「我讓你起來。」康姨走過去,伸手把康小敏從地上拉起來。
她的手很穩,力氣也不小,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了那一下拉扯上。
康小敏被拉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步,扶著桌沿才站穩。
「姑姑,我求你了……」康小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我有了他的孩子,我不嫁給他還能嫁給誰?我不能一個人把孩子養大。別人會怎麼看我?唾沫星子都要淹死我……」
「我跟國強的第一次,沒有落紅,他已經知道我之前被人糟蹋過了。」
「他根本不嫌棄我,我還能上哪兒找這麼好的男人?」
「姑姑,我要是不能嫁給李國強,這件事兒傳開了,我就真的沒活路了!」
康小敏哭得渾身顫抖,這才是她真正害怕的地方。
原本之前她被那兩個流氓糟蹋的事情,廠里沒人知道,她也打算守著這個秘密,等進了李家的門再說。
可是那晚,她跟李國強看完了電影,太晚了,李國強就帶著她去了招待所。
明明說好兩個人一人睡一個屋,可半夜李國強敲她的門,說給她買了宵夜,她沒想那麼多,就讓李國強進了屋子。
再後來,他們一起吃宵夜,還喝了一點酒,一切就順理成章的發生了。
李國強哄著她,說一定會對她負責,是太愛她了,才控制不住自己。
可當李國強發現她沒有落紅時,就變臉了。
在李國強的一再逼問下,她什麼都說了。
李國強坐在床邊抽了好幾根煙,她就將自己捂在被子裡哭。
最後李國強終於開口了,說不嫌棄她,願意繼續跟她處物件,不過可能以後彩禮就要再商量了。
那時候她滿腦子想的就是怕李國強不要她,一聽李國強願意繼續跟她處物件,她自然是李國強說什麼她都答應了。
後來,李國強食髓知味,數次哄著她去外面招待所過夜,結果就有了這個孩子。
若不是有了這個孩子,李國強可能還不會提結婚。
原本她以為姑姑一定會答應她跟李國強結婚,可姑姑居然這樣倔,將李國強給氣走了。
康小敏此刻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姑姑,你不能不管我啊……你怎麼忍心眼睜睜的看著我去死?!」康小敏哭著哀求著,「這件事兒要是給我爹媽知道了,他們一定會打死我的!」
康姨痛苦地閉了閉眼,轉身走到桌前,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透了,澀澀的,帶著鐵鏽的味道。
她放下缸子,背對著康小敏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風把窗紙吹得鼓起來又凹下去,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明天我跟你去李家。」
康小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撲過來抱住康姨的手臂,「姑姑,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康姨低頭看了一眼她攥著自己袖子的手,那雙手還在微微發抖,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泥痕,是今天洗菜時留下的。
她把康小敏的手輕輕撥開,聲音平得像一碗放涼的水:「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去了李家,不管他們說什麼,你不要哭,不要鬧,不要替他們說話。」
康小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康姨沒有看她,徑直走進裡屋,把門帶上了。
第二天一早,康姨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深藍色的棉布褂子,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齊整的髻,用兩根黑色的鋼夾別住,一如既往的乾淨利索。
她從柜子里取出兩瓶酒和一包點心,用油紙包好,裝進籃子裡,蓋上一塊乾淨的布。
康小敏站在旁邊,仍舊穿著昨天來時的那件衣服。
她的眼圈還是腫的,臉色蒼白,一臉的心神不寧,看來昨晚也沒怎麼睡。
康姨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拎起竹籃出了門。
李家住在機械廠家屬院的筒子樓里,三樓,朝北的那間。
樓道里的牆面刷著綠漆,下半截已經被蹭得斑駁了,露出底下灰白的膩子。
樓梯扶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康姨帶著康小敏站在李家大門前,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田秀英站在門裡,目光從康姨身上掃到康小敏身上,又從康小敏身上掃回康姨身上。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領口別著一枚舊胸針,頭髮燙了小卷,看起來像是刻意收拾過的。
「喲,她姑姑來了?」田秀英把門拉開,側身讓了讓,語氣不冷不熱,「進來坐吧。」
屋子裡不大,客廳連著臥室,中間隔了一道布帘子。
李東方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茶,看到康姨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沒有站起來。
李國強坐在對面,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聽到動靜抬起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低了下去。
康姨把竹籃放在茶几旁邊,在沙發上坐下來。
康小敏緊挨著她坐下,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
田秀英在對面坐下來,翹起腿,目光在康小敏肚子上停了一下,嘴角撇了撇。「她姑姑,你昨天說的話,國強回來跟我說了。」
康姨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茶應該是涼的,沒有一絲熱氣冒出來,茶葉沉在杯底,像一小團蜷縮的蟲子。
「田大姐,我今天來,是想把兩個孩子的事定下來。」
田秀英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被剪子剪斷的線頭。
「定下來?怎麼定?」她往後靠了靠,「她姑姑,我也不瞞你,我們國強條件不差,城裡戶口,正式工,長得也好。之前我們願意娶小敏,是看在她有個好家庭,好姑姑的份上。可現在這情況……」
她看了一眼康小敏,目光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她這身子,誰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可不想我兒子替別人養孩子。」
康小敏的臉一下子白了。